西秦王不认识这位少女。
但从对方身上不弱的气息，以及带了几分天真的举止，她也能断定，对方必定出身极高的门第。
应该是哪家王府的郡主吧！
西秦王这么想。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天之骄女，甚至从她们身上收获了极多的善意。
“她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是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窃取了她正常的待遇！”
她们在背后激烈讨论，在人前慷慨陈词，为她据理力争。
“对她的父母而言，钱就是权力，奴隶贩子用钱买走了她。但他们不知道，她成为修行者后，本来可以带给他们更多的钱。”
“对那个城主来说，祖先留下的子爵之位，一城之地就是权力，能够带给奴隶贩子荣华富贵。但他和修行者一比，又算什么东西。”
“还有西秦王……在那么可怕的打压下，她都能成玉阙境，又在受尽磨难之后，成就白泽境，这是何等的良才美玉！”
“如果她按照正常轨迹，十八岁那年觉醒，在监察司设的学校接受正统学习、修行，正常执行任务，封官拜爵，根本不用承受这些多余的苦难。”
“他们贪恋她的美貌，用手中的权力夺走了她本该得到的机会，再将这些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化作恩赐来施舍，还要她感激涕零。”
“何等贪婪，何等卑鄙！”
她越强，她们就越同情她，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
她感谢这些善意，却总会想，如果她不是修行者呢？
一个空有美貌，没有实力的歌姬，落入同等的遭遇，是不是就根本得不到旁人的半分怜惜？
只要想到这里，原本的善意也成了刺耳的杂音。
出于这种难以言喻的倦怠之心，她也不想回答眼前的少女，只是淡淡地说：“也不是容忍。”
在他们非议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这些嚼舌根的人。
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已。
“原来你是有所顾虑，觉得在宴饮上杀诸侯影响不好？”少女领会了她的顾忌，然后很随意地说，“没关系，杀吧！”
她愣住了：“啊？”
自从推开白泽之门后，每天都昏昏沉沉，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的西秦王，终于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几个抖若筛糠的诸侯，好像不是被她发现才吓成这样。
他们更怕眼前的少女。
少女完全是将这几个诸侯当做了死物：“我知道你事后肯定会杀了他们，而且一定能天衣无缝，别人就算怀疑你，也找不到证据。”
“但为什么要等以后呢？
“明明受到了这样的羞辱和冒犯。却不能第一时间为自己讨回公道，哪怕事后千百倍报复回来又怎样？”
“这一刻，你的内心已经受到伤害，心魔由此滋生。”
“它会在每一个软弱的时刻冷不丁窜出来，自我拷问，如果当初能更勇敢一点，拒绝也好，反击也罢，会不会情况就不一样。”
习惯了忍耐的女王，怔在了原地。
从来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我成了王吗？”猜到少女身份的她，第一反应就是，“所以我可以不用再忍耐，尽情将权势挥洒？”
就像他们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因为天生高贵，拥有权力，就能肆意主宰他人的命运。
少女十分疑惑：“维护尊严与是不是王有什么关系？你杀掉西秦王的时候，不就干得很好吗？”
她更加困惑：“我杀了他……你很高兴？”
不是说四大王府同气连枝吗？
眼前这位疑似东夏王的少女，居然对她僭越犯上，杀了西秦王的举动没有任何反感，反而觉得很好？
“我早就看出他们会死在你手里啦！”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难道你没发现他们对你的忌惮和恐惧？”
他们——怕我？
短短几个字，却如霹雳雷霆，拨开一直笼罩她的迷雾，映见了真实。
奴隶贩子从不敢像对待其他女孩一样，给她任何不好的待遇，献艺前还要匍匐跪地，请求她的宽恕；
城主怕她被旁人夺走，一定要将她随身携带，却又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女孩的祖父设计让她听见家族的苦衷，让她自愿同意入宫；
两代西秦王，一个拼命折辱她的尊严，一个将她困于深宫，从来不敢给她施展才华的机会；
控制、伤害、利用……
潜藏在最深处的，居然是恐惧。
“不过，这也是好事！”少女用天真而甜蜜的语气，描述冷冰冰的事实，“恰恰因为你没有意识到，他们才不舍得杀你。”
“不要小瞧这些人求生的本能，如果你真发现自己的美貌和才能是致命的武器，在你突破玉阙境前后，他们会用最决绝的方式来应对，致你于死地。”
“那时的你是最虚弱的时候，又暴露了自己的成长速度，却又没办法短时间内超过他们的进度。”
“恰恰因为你没意识到你比他们强，甚至以弱者的身份被他们控制，才让你平安活过最危险的那段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