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这封信的,更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看到这封信。

    我都不知道我具体要写些什么,但我还是选择了提笔。

    爸爸这一生背负的罪孽太多,以至于我连说出都不敢,只能用这种隐蔽又懦弱的方式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把这封信变成编码,或许是抱着让它永不见天日的想法去的,如果你终有一天能看到,请先接受爸爸的道歉。

    但你不必原谅我。

    *

    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你和程翊已经被带走四年。

    你的妈妈也已经去世三年整。

    身边最爱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我,而我只能苟延残喘地看着,连死的勇气和机会都没有,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

    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那我就从去到英国海军开始吧。

    当年我刚满二十岁,从大学里被选召到英国海军,无论是学院里,还是军队的密码组里,我都是最孤苦伶仃的那个。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我为什么要远渡重洋来求学,如果我留在大陆,即便不会得到很好的发展前景,至少不会那样孤独。

    那时候,密码组的所有人都不待见我,因为我是个华人,而且还是个年龄最小的,在密码组里只能打杂工,说不上话。

    但是长官还会来骂我,质问我为什么到了密码组一点功绩都没有。

    我每天都很煎熬,都很痛苦。

    我甚至会抱着路边的石头,跟它说一些母语,以慰藉我的心灵。

    就当我最孤独无依的时候,我遇到了陆敖。

    *

    那年他二十二岁,是个地道的华人,为了多赚些钱,作为海员到英国来,阴差阳错地钻进海军打起了杂。

    那天我因为跟密码组的人争论解码器的底层逻辑,被那帮英国佬揍了一顿。

    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也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

    我被打的奄奄一息,被他们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实验室外,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去死,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但是那个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笑着朝我伸出手,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他说他叫陆敖,问我我叫什么名字。

    用的中文。

    我那一瞬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于是我时隔很久,终于能和真正的人说上一句中文:“曲浩。”

    *

    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

    陆敖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开朗的人。

    说起来,我给你取名乐字,还多少跟他有些关系。

    他说话有点毒,但是脑子转的很快,看东西的见解也很独到。

    他跟我说,无论谁不喜欢我,我都不能不喜欢我自己;无论谁不相信我,我也要坚守自己的路。

    这句话无疑是在我孤僻的心中扎根了。

    可大概也是这句话,最后害了他,也害了很多其他的人。

    *

    我在英军里呆了三年。

    陆敖也在那打了三年的杂,最后才混上一个小海员当。

    不过他偶尔会回到大陆,听说那里还有他的爱人在。

    但我就哪里都不能去了。

    三年后,在一次任务中,我遇见了你的母亲。

    她非常智慧,她的智慧光芒是由内而外的,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于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她跟我说,她还有一个和她同修密码学的亲哥哥,和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侄子。

    如果她能从英国回去,就要去找他们,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

    后来你的妈妈怀孕了,很巧的是,陆敖从大陆回来,也带来了妻子怀孕的消息。

    我们坐在一起,开心地讨论孩子的名字。

    我说我会给孩子取一个喜庆点的名字,让她像他一样快乐。

    他说他没想好,但是大概会取一个跟水有关的,毕竟他是个海员。

    他说他想要个女儿,不过儿子也行。

    我说我也想要个女儿。

    于是我们约定,如果是两个同性的孩子,那就让他们结拜,如果是异性的,那就让他们结婚。

    可惜,因为爸爸一念之差犯的错,把这一切美好的愿望全毁了。

    *

    我当年在一场行动中,破译敌军密码的时候,与密码组的其他人产生了严重分歧,我觉得按照传统的解密方式根本没有办法把敌军的加密通讯破译出来。

    但是同样,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实施我的猜想。

    所以我私自在破译机组中加入了自己的编码,我坚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也就是我前面为什么会说,陆敖的话,最终害了他。

    他和我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想去拯救那个苟延残喘的我。

    *

    其实我的猜想确实是正确的,但是我当年的编码不完全成熟,它破译出来的东西是不能自检的。

    当我发现这条致命漏洞的时候,全部的事情都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