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禾没有撑过周五早上六点,她倒下时,时柠及时冲过去牢牢抱住了她,没有让她的磕到地上。
这是张凤禾生前她最后一次触碰到她,那时老人的身体已经凉如冰块,像从冰湖里打捞出来。
尸体盖着白布,被暂时推进了太平间,护士拿着笔唰唰写了几下,时柠手里被塞进来几张待缴费清单。
今天的天气依旧晴朗明媚,早上九点钟,门诊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时柠坐缴费处前的椅子上,宛如一具了无生气的木偶,痛苦令灵魂避无可避。
她流不出眼泪,只感觉胸膛像灌进了十斤水泥,脑袋坠着铁砣,双脚虚软,如临深渊,一只大手不容抗拒地想把她往下推。
重压从身后传来,失衡的感觉令她大叫,时柠在座位上扑腾了两下,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愣了愣,才从恍若溺毙的幻觉中醒来。
接着,她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吊起来,被放到缴费窗口前还不长的队伍末尾。
缴完费用,她精神恍惚地站到医院大门外,马路上车来车往,喧嚣声总算把她的思绪拖回了现实。
张凤禾没有灵魂,她死了就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过去与未来的任何一个时空都不再存在这个人。
这是关于死最残忍的认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她在路边蹲下,终于抱头哭出了声,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真正的时柠——等她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姥姥死了,妈妈坐牢了,父亲被杀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好像白来了一趟,可她却已经尽她所能,再无机会。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面前忽然停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穿着黑色条纹西装的女律师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时柠,真的是你?”她伸出手指抬起女孩的脸,眼里有些惊讶:“老远看到个人蹲路边,挺眼熟的。”
女孩哭得整张脸湿透,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崔律师不知道张凤禾的事,以为时柠在路边为时檬的事难过,于是把她扶起来:“来,你先跟我上车,昨天的话我还没说完。”
时柠任她牵着,跌进了副驾驶。
女人把车开到路边树下,熄火后,从文件包里取出两张纸递给她:“这就是鉴定报告,你看看吧。”
时柠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那份报告,然后女人顺便把车上的卫生纸也放到她面前:“擦擦眼泪。”
在女孩低头看报告时,她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轻轻叹了口气:“说句实话,这种案子我接过不少,犯人只要确定患有精神病,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一般都是丧失辨认能力,可是你妈那么严重的精神病,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时柠好像眼花了,那些楷体字在纸面上浮动跳跃,就是不肯老老实实让她读。
她干脆把报告扣在怀里,看着崔律师疑惑道:“什么意思……不是说她认罪了?”
崔律师摆了摆手:“你不懂我说的意思,通常精神病人的供词警方不会全部参考,而且你妈这件事就算定下来,大概率也判不了死刑,那么严重的精神病人也不能关着,我估计最后的结果是你妈会被送去精神病院,那这份简鉴定报告的结果就挺奇怪的。”
时柠听的有些云里雾里,脑子一时卡壳。
鉴定报告难道不是根据真实情况而来的吗,奇怪在哪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崔律师凝聚而有神的目光充满暗示。
或许是打击有点大,时柠的脑子现在还很迟钝,泪痕在脸上干涸,皮肤有些发紧。
一辆公交车从她们的车子旁轻盈滑过,仿佛堵塞记忆的滑块松动,她蓦地想起宋祈安和她说过的那件事,关于那个姓陈的警官。
“你的意思是,有人——”
她还没说完,崔律师便猛地一拍方向盘:“对,就是有人不想放过你妈。”
时柠心里涌起慌乱,脸色更加惨白:“那、那会怎么样?”
崔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勾起一个隐约的冷笑:“你觉得,把鉴定结果改成具有刑事责任能力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杀人偿命。”她自顾自地回答道。
那个姓陈的警官想做一件事,第一次给精神病杀人犯判死刑,以往他皆以失败告终,这次也不过是一次和往常差不多的尝试,仔细追究案件细节,攥写材料,但时檬有些不一样了,她有一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自毁倾向。
所以他问她什么,她都回答,毫不辩解。
时柠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拿着死亡证明等待殡仪馆车辆到来。
早上十点半,殡仪馆的车拐进住院部后门楼下,两个担架师傅从车上下来,时柠把死亡证明递给殡仪馆工作人员。
张凤禾被抬了下来,时柠看着那道白色,咬住了手背上的皮肤,眼泪奔涌而出。
她想跟着上车,但工作人员告诉她家属不能上殡仪馆的车,可以自己打车去到那。
时柠点了点头,等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处,迈开脚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