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来娣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相反,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她早就全都听过了。
甚至于,她知道得更多。
毕竟作为工作室里谢竹心最信任的人之一,许多外边根本不了解的背后秘辛,她也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然而对于谢竹心,沈来娣一直坚持着自己最初的看法——
是的,认识这么多年以来,谢竹心的确改变了很多。
就比如刚才走进她的酒店房间,听到她和老同学打视频电话。
只旁听了短短几分钟,就能感受到其中厉害。
电话那头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大混乱。
但现场的节奏,现在已经控制在谢竹心手里了。
看她姿态放松地坐在阳台上,说话轻声细语,一副完全不费力的样子。
却三两句话间,就把几个老同学安抚得明明白白,顺利平息了一场闹剧。
这种不动声色就能轻而易举说服所有人的气场,怎么可能是当年横店那个跑龙套的小演员能有的?
没有娱乐圈里多年的历练沉浮,没有经历明枪暗箭的厮杀淬炼,怎么可能修炼得出来?
但沈来娣依然相信,内心最深处,谢竹心并没有变。
她始终记得当年在横店,自己给谢竹心临时帮忙做片场助理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的谢竹心,正在拍她的第一部古偶剧,还在为父母亲不认可她的演员之路而焦虑。
可当她一站到镜头前开始表演,就已经无可阻挡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纵使还有几分青涩,但亲眼见过的人都能感觉得出来——她就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相比之下,自己在横店混了好几年群演。
嘴上说着热爱表演,抱怨老天爷没给机会。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高的表演天赋。
尤其在近距离看过谢竹心的表现以后,沈来娣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对自己来说,演戏是梦想吗?
不,也许更像是一个避风港。
作为一个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在三姐妹中一直被忽视的老二,她那时刚结束了一段冲动而错误的婚姻。
为了逃避家里窒息的空气,她带着仅有一点钱,跟着一个老乡匆匆离开了老家,来到了横店。
当群演的头几年很辛苦,但对她来说很快乐。
至少可以不用去回想前夫打她时候的嘴脸,父母失望的眼神,和小镇里随处可见的指指点点。
每天忙忙碌碌地,表演着别人的人生。
但日子久了,她开始问自己,这样的生活还能过多久?
她亲眼看到许多把演戏当梦想的人来到这里。
但很快地,他们都走了。
包括那个当初带自己出来的老乡。
少数几个留下的人也在苦苦挣扎,看不到希望,只能死死抱着一点念想,随波逐流。
断联几年后,家里打来电话,口气变软了许多。
说姐姐家添了个小宝宝很可爱,说妈妈身体不好,腰疼得起不了床,说妹妹还在上学,没人照顾。
说女人活这一辈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总要有一个家的,没个男人怎么撑得起来?
说自己出来几年,没挣到几个钱,年纪大了,也该玩够了。
不如早点回去收收心,给家里帮把手,然后再找一个男人嫁了。
沈来娣想了很久,决定回去。
车票订好了,房子也退租了。
只是动身之前,她想去亲眼看看一个叫谢竹心的20岁小姑娘。
那是自己在横店漂了几年,见过的唯一一个突破群众演员天花板的人。
跑了没多久龙套,就幸运地拿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角色。
她去了。
看了好几天,也终于死心了。
除了幸运,那个小姑娘不但年纪轻轻能吃苦,而且聪明有天赋,进步飞快,什么事都一点就透。
大概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追求梦想”这几个字吧?
至于自己这种出身平凡又天资有限的人,注定应该回到家乡,去过和祖祖辈辈一模一样的生活。
跟谢竹心告别的那天晚上,沈来娣没忍住,把这样的想法对她说了。
那个在片场熬了20个小时连轴转,累得瘫在椅子上的小姑娘,突然像打鸡血一样跳了起来。
“沈姐,你有梦想吗?”
沈来娣愣住了。
梦想?
自己哪里有资格谈论梦想?
“我没有梦想……”
“那我把我的梦想借给你,好不好?”
谢竹心的眼睛里困意一扫而光。
“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强大的人,一个不被人欺负的人,一个被所有人看见的人!
“如果你不相信你自己能拥有梦想,那可不可以相信一下我?
“来我这里帮我吧。陪我一起,看看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能活出什么样子!”
当时的沈来娣,第一反应是想笑的。
也只有这样20出头的年轻小姑娘,才会有那么天真的梦想,那么纯粹的激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