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口令。”胡安用西班牙语喊道，然后让翻译转述，“放弃中场。全线退守。把他们都放进来。”
“什么？”陈烁以为自己听错了。
“退守。”胡安重复，“让他们攻。让他们射门。然后，抢下球，给我长传。”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战术。
但孩子们信他。
防线后撤了三十米。
保定队大喜过望，全线压上，围攻马竞的球门。
射门。
偏了。
再射。
被门将抱住。
再射。
打在门柱上。
马竞的禁区里，乱成一团。孩子们像疯了一样封堵、解围、倒地。胡安在场边，嘶吼着指挥，那条伤腿因为用力过度，不停地颤抖。
第88分钟。
保定队最后一次进攻。
球传进禁区，乱战。
马竞的后卫解围失误，球落在了对方前锋脚下！
单刀！
所有人，包括保定队的教练，都以为这球进了。
但就在这时，陈烁出现了。
他从侧后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滑铲而出！
不是铲球，是铲人！
他把对方前锋连人带球，一起铲出了底线！
裁判哨响了，犯规。
但保定队的前锋，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那是一次凶狠到极致的犯规。陈烁的鞋钉，甚至在那名前锋的球袜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胡安在场边，看着陈烁。
那孩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做得好。”胡安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比赛结束，0:1。
马竞输了决赛。
但大巴车回涞源的路上，车厢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奇怪的亢奋。孩子们还在复盘那次铲球，还在争论那个任意球该不该放。
项楚擎坐在前排，闭目养神。
胡安凑过来，低声说：“教练，我可能得回一趟马德里。”
“怎么了？”
“腿。”胡安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里面的钢钉，好像移位了。这两天疼得厉害。”
项楚擎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项楚擎点头，“回去好好治。这里，我会看着。”
“那些孩子……”胡安有些不放心。
“他们长大了。”项楚擎说，“输了一场决赛，没什么。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怎么去抢，怎么去拼，怎么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还能把头抬起来。”
胡安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
孩子们拖着行李，一个个回宿舍。陈烁走在最后，经过项楚擎身边时，停了下来。
“教练。”他低声说。
“嗯？”
“下次，我们还来吗？”
“来。”项楚擎说，“每年都来。直到你们赢为止。”
陈烁点了点头，跑进了宿舍楼。
项楚擎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
他知道，胡安走了，基地的日子会变难。没有那个冷酷的“残疾教官”，孩子们可能会松懈，可能会偷懒。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种下去了。
就像这涞源的雪，虽然冷，虽然硬，但只要春天一到，就能化成水，滋养出最顽强的草。
他拿出手机，给西蒙尼发了条信息。
“胡安要回去了。腿不行了。”
西蒙尼回复得很快：“知道了。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另外，马竞这边，有几个小球员想来中国交流。你那边能安排吗？”
项楚擎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能。”他回复，“让他们来。让他们看看，中国足球的另一种活法。”
胡安走后的第三周，涞源下了一场冻雨。
冰棱像钟乳石一样，从基地训练场的铁丝网顶上垂下来。室内馆的暖气彻底坏了，维修师傅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说零件要从北京发货，最快一周。
训练被迫停了两天。孩子们憋得难受，就在宿舍里用废报纸团成球，踢“室内五人制”。项楚擎没管他们，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发呆。李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报名表。
“楚擎，”老李把表放在桌上，搓着手，“开春了，周边几个县的学校，都想送孩子来试训。你看这人数……是不是得扩招？”
项楚擎扫了一眼。报名表厚厚一摞，粗略估计有两百多人。
“场地不够。”项楚擎说，“宿舍也不够。”
“咱那片荒地，不是还有两栋楼没盖吗？”老李指了指窗外，“要是能批下来点钱，赶紧把主体立起来，好歹能住人。”
“钱。”项楚擎揉了揉眉心，“又是钱。”
他拿出手机，翻出程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他不喜欢张口要钱的感觉，像乞讨。
下午，一辆黑色的依维柯开进了基地。
车是马竞那边派来的，司机是个黑瘦的西班牙小伙子，叫马科斯。车里下来六个半大的孩子，拖着行李箱，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灰扑扑的土地。
这就是西蒙尼说的“交换生”。
六个孩子，年龄在14到16岁之间。有三个是马竞青训营淘汰下来的，有两个是西班牙低级别联赛梯队不要的，还有一个，据说是西蒙尼某个远方亲戚家的孩子，纯属来体验生活的。
他们穿着崭新的耐克球鞋，背着阿迪达斯的双肩包，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你好，教练！”领头的男孩叫卢卡，十六岁，个子很高，但瘦得像根竹竿。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试图跟项楚擎拥抱。
项楚擎伸出手，隔开了他的拥抱。
“把包放下。”项楚擎用英语说，“去换衣服。”
“现在？”卢卡愣住了，“太冷了。”
“冷才好。”项楚擎面无表情。
十分钟后，六个西班牙孩子，穿着单薄的短袖球衣，站在了冻雨初霁的室外场地上。
对面，是陈烁带着的U15主力队。二十多个中国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杂牌运动服，眼神像狼一样盯着这群外来者。
“今天的内容，对抗赛。”项楚擎指着场地，“不分国籍，不分年龄。混编。输的一方，打扫厕所。”
李建国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交流，这是上刑啊。
比赛开始。
西班牙孩子的技术优势，在第一分钟就体现得淋漓尽致。卢卡像跳弗拉明戈舞一样，踩着单车过掉了陈烁，然后送出一脚精妙的直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