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有龙吟炸响。
七道数十丈的漆黑虚影自四面石壁中撕裂而出,裹挟着地底积压四百年的反噬戾气。
龙爪撕开血色长空,龙啸震得龙骨祭台上那片黑玉阵纹寸寸崩裂。
龙身上流转的煞气里掺着三百六十万亡魂的无边怨毒。
每一缕龙息落在青石地面上,都蚀出深浅不一的焦黑凹痕,嗤嗤作响。
青栀肩头的战甲早已尽数崩碎,小臂上皮肉被浊气腐蚀得红肿溃烂,虎口的鲜血浸透了长枪木柄,顺着枪杆一滴一滴往下坠。
浑身气血亏空了大半,先前借丹药强行拔高的天人境底蕴已濒临溃散。
可她眼里没有半分退避。
长发被血色狂风肆意吹扬,双手死死攥紧那杆寒铁长枪,青白枪气再度燃烧至顶峰。
她一人一枪,孤身迎着率先冲至近前的三道祖龙虚影冲杀而出。
枪尖凝出百丈枪芒,枪意如龙,与虚空中那道漆黑龙影硬碰硬撞在一起。
轰!
第一道龙影被枪锋劈中,周身黑气骤然稀薄了大半,龙身剧烈震颤,凄厉的亡魂哀嚎自龙躯内部炸开。
可余下两道龙影同时夹击而至,左右龙爪狠狠拍在枪罡屏障之上,一股狂暴得近乎蛮横的力量顺着长枪反震回来,沿经脉直冲心口。
青栀单薄的身躯猛地向后翻飞出去,落地时踉跄跪倒,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脚下那片血色尘埃里,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撑着长枪勉强撑起身子,浑身皮肉都在剧烈发颤,视线阵阵发黑。
却依旧死死盯着剩余那四道扑向苏清南的龙影,随时准备再度舍身拦截。
苏清南侧目扫过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转瞬便被凛冽战意吞噬乾净。
地脉大阵层层枷锁捆缚道基,一身逆道修为被硬生生压下去七成。
经脉滞涩沉重,每调动一分本源,浊气啃噬神魂的剧痛便顺着骨髓往上钻。
可眼下已没了旁的退路。
七头祖龙不除,嬴宏不死,地底那尊老祖不出。
这座地宫死局,永无破局之日。
他白衣无风自扬,周身那层稀薄的纯白逆道光罩彻底铺开,孤身迎上剩余四道合围而来的漆黑龙影。
没有花哨术法,没有漫天剑丝。
只凭纯粹的逆道本源肉身,硬接叠加了半步天人杀力的祖龙虚影。
第一道龙爪狠狠拍在光罩之上。
地宫岩层轰然震颤,头顶碎石簌簌坠落。
苏清南稳立原地不动分毫,单掌横推,一缕逆道锋芒直劈龙首,整道龙影应声崩碎,化作漫天血色戾气消散。
破一龙,地脉反噬之力暴涨,周身经脉刺痛翻倍。
第二头祖龙自地底突袭而至,骨刺龙尾横扫腰侧道基要害。
苏清南侧身踏碎青石,指尖凝出一点白光,轻轻点在龙尾核心气机之上。
轰然一声,第二道龙影瓦解,整座地宫剧烈一晃,盘龙石柱底部蔓延出新的细密裂痕。
第三头丶第四头接踵而来。
左右夹击,上下锁困。
苏清南步步向前。
掌,指,拳,肘,尽数化作破局的利刃。
每击碎一头祖龙,周身白衣便多出几道被煞气撕裂的破口,唇角溢出一缕又一缕淡金色的逆道鲜血。
四记硬碰硬的冲撞过后,最后一道漆黑祖龙虚影在纯白道韵冲击下轰然溃散。
七龙尽灭。
整片地宫弥漫的血色浪潮失了根基,穹顶那轮依靠祖龙噬天诀维系的血色月光骤然剧烈闪烁起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昏暗,唯有石壁上残存的暗红符文,还飘着微弱的幽光。
龙骨祭台之巅,以自身寿元丶道韵丶龙运为阵眼的嬴宏,瞬间失去大阵力量的反馈,体内那身驳杂的伪天人道韵彻底崩断。
他浑身剧烈一抖,喉头一甜,一口漆黑如墨丶混着龙脉浊气的精血喷吐而出,溅满了身前那座黑玉阵台。
周身盘旋的黑色龙气飞速消散,原本磅礴的天人威压一落千丈。
身躯佝偻苍老了数分,双腿发软,险些从祭台高处一头栽落。
数十年以精血喂养供奉,献祭寿元催动禁术,此刻尽数反噬自身。
根基破损,修为大跌,再无半分先前那股癫狂威压。
昏暗笼罩地宫,死寂蔓延开来。唯有石壁裂隙中流淌的细碎浊气,还在无声翻涌。
所有人都以为大阵已溃,危局暂歇。
可下一刻,地宫最深处那片连通囚笼的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厚重到仿佛能震碎神魂的低沉摩擦声,缓缓响起。
像是千斤巨石被慢慢挪开。尘封了四百年的牢笼门户,终于彻底敞开。
漆黑深渊的正中央,一道横跨数丈的巨大裂缝缓缓撕裂开来。
无尽的暗沉龙气自缝隙之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比地脉浊气更加古老丶霸道丶厚重的磅礴威压,瞬间填满整座地宫。
一只覆满细密漆黑龙鳞,爪尖泛着寒白冷光的巨掌,缓缓自深渊缝隙之中探出。
掌上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沉淀着四百年骊山地脉的龙运。
仅仅是探出半只手掌,整片地宫的碎石便齐刷刷悬浮半空,盘龙石柱上残存的禁制符文尽数熄灭,四百年的封祖之力,寸寸瓦解。
一步。
再一步。
一道伟岸如山岳般的身影,自万丈深渊之中缓步踏出。
身躯近乎三丈之高,上半身是人,肩头丶臂膀丶胸口铺满了厚重的漆黑龙鳞。
这便是北秦开国嬴氏的祖龙,当年被诸天弈手与先祖联手封印在地底囚笼的那尊存在。
四百年间,以整座骊山地脉龙运温养残魂肉身,融山川气运于一身,境界早已超脱嬴宏这种靠亡魂堆砌的伪天人。
稳稳立于天人境巅峰,距超脱桎梏只差那最后一步。
四百年隐忍囚居,积攒的戾气丶龙运丶不甘,尽数锁在地底。
今日借龙运大典丶地脉反噬大阵,终于挣脱第一层封印,踏临人间。
他垂落的目光淡淡扫过祭台上吐血萎靡丶浑身龙气溃散的嬴宏,黄金瞳之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漠然。
声音如地底惊雷,轰隆作响,回荡整片山腹。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朕,回来了!」
祖龙的黄金瞳缓缓转动,视线穿透昏暗的地宫,精准地锁定了正中央那道残破的白衣身影。
四百年沉寂,他感知过无数人间修士丶朝堂帝王,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澄澈丶逆反天地规则的逆道本源。
那一缕萦绕苏清南周身的纯白道韵,于他而言,是世间最上等的炼化祭品。
吞服之后,足以补全四百年损耗的残魂,彻底挣脱地底囚笼,甚至能借逆道之力,去抗衡云端那些执棋的弈手。
「原来是北凉王来了!」
「不,现在应称呼为——大乾皇帝陛下!」
祖龙厚重低沉的嗓音再度震响大殿:「逆道本源,世间罕见。朕困囚四百年,日日被地脉浊气消磨神魂,今日总算等到一尊完美的祭品。取你道基,融我龙躯,从此人间龙运丶逆道根基,尽归朕手!」
话音未落,祖龙不做半分拖沓。
不结印诀,不施术法,纯粹依靠自身巅峰天人的肉身与沉淀四百年的地脉龙运,一拳朝着苏清南轰然轰出。
拳影遮断了昏暗。
三丈龙鳞巨拳裹挟着整片骊山地底的厚重气压,途经之处空气扭曲塌陷,石壁上的碎石尽数被碾作粉末。
地脉反噬大阵虽因七龙虚影破碎而黯淡,却并未彻底消散,依旧死死锁着苏清南七成道基的流转。
他一身本事被层层桎梏捆缚,本源运转滞涩艰难,可眼下避无可避,只能硬接这尊天人巅峰老祖的绝杀一拳。
苏清南白衣猎猎,周身残存的纯白道韵尽数汇聚胸前,凝成一面单薄却坚韧的道韵光盾。
砰!
巨拳撞上光盾的一瞬,刺耳的碎裂声响炸开。
纯白屏障寸寸龟裂,狂暴的龙力穿透屏障,狠狠砸在他胸口。
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苏清南身形向后滑出数丈,脚下青石地面被犁出两道深痕。
白衣胸前彻底撕裂,金色的逆道鲜血顺着唇角源源不断滑落。
他尚且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去。
可一旁重伤难支丶勉强撑着长枪喘息的青栀,见祖龙一拳重创苏清南,眼底便只剩下决绝。
她不顾自身经脉寸寸崩裂丶气血亏空濒死,猛地弃掉长枪,身形化作一道青白残影,舍生忘死直扑祖龙心口。
十指凝出全身仅剩的枪意锋芒,直刺龙鳞缝隙间那一线肉身弱点。
「休伤我家公子。」
一声清喝尚在半空回荡,祖龙垂眸,眼中无半分波澜。
他随意抬掌,轻飘飘拍向那道扑来的青衣身影。
没有刻意发力。
可天人巅峰与濒死武人之间的差距,宛若云泥。
青栀根本无力抵挡这一掌。
身躯如同破碎的瓷瓶一般凌空倒飞出去,狠狠砸入一侧坚硬的山壁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石壁凹陷出一道人形深坑,碎石掩埋了大半身躯,再无半点动静,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生死难料。
苏清南余光瞥见石壁深坑中被碎石掩埋的那一抹青色身影,心口那道被龙拳砸出的内伤骤然翻涌。
周身滞涩沉寂的逆道本源,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先前那些隐忍丶克制丶从容,尽数消散。
心底只剩下翻涌不息丶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
四百年地底老龙,借地脉困他,借龙力伤她。
青栀一路生死相随,昨夜尚且跪地立誓同生共死,此刻却被一掌拍进石壁,不知存亡。
地脉反噬大阵施加在身上的层层枷锁,在这极致暴怒与心疼的冲击之下,竟开始剧烈震颤丶松动。
原本死死压制七成道基的浊气锁链,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苏清南缓缓抬手,拭去唇角不断流淌的金色血迹。
抬眸望向那尊顶天立地丶半身覆满漆黑龙鳞的嬴氏祖龙,眼底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寒潭,彻底被怒火焚烧殆尽。
语声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地宫所有的震颤与杂音。一字一顿,冰冷刺骨。
「你伤了她!」
祖龙黄金瞳微微一眯。
望着眼前这个周身气息骤然躁动丶地脉枷锁濒临崩碎的白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嘲讽笑意。
区区被大阵锁死道基的逆道修士,即便心生怒意,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一介蝼蚁,也敢在朕面前动怒?等朕吞掉你的逆道本源,那女子的残躯,便丢去地脉深渊,喂养囚笼中的戾气。」
话音落,祖龙再度沉腰发力,浑身龙鳞光芒大放。
第二记比先前更厚重丶更霸道的龙拳,裹挟着整片地底山川之力,再度朝着苏清南当头轰杀而下,欲一击碾碎他的肉身与道基。
这一拳,便是打算彻底终结这场棋局。
苏清南眼底再无半分避让之意。
不退,不躲。
不御守光盾。
他反倒孤身迎着漫天龙力,大步向前。
心底护伴之人重伤濒死的怒意,冲破一切桎梏。原本被地脉大阵死死压制的逆道道基,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咔嚓,咔嚓!
缠绕经脉丶丹田丶周身四肢的浊气锁链层层崩断。
黯淡了许久的纯白逆道本源骤然化作刺目金光,自苏清南四肢百骸冲天而起。
金光充斥整片昏暗地宫,硬生生将大半地底浊气驱散乾净。
七成被封的道基,于极致悲愤之中强行挣脱地脉反噬的束缚。
逆道之力,尽数解封。
苏清南单拳紧握,周身金光缠绕臂膀。
他直面那三丈龙鳞巨拳,毫无保留,全力硬碰。
一白一金两道力量轰然相撞。
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百里山腹,整座骊山都在这一记对拳之下剧烈摇晃。
地宫百丈穹顶上整块岩层崩落,碎石如雨倾泻而下。
两道拳锋交汇的中心点,空间不堪两股极致力量的撕扯。
瞬间……扭曲,褶皱,开裂,露出细碎的漆黑空间裂隙!
祖龙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倒退三步,沉重的龙足踩得龙骨祭台上的黑玉裂开数道深痕。
那双竖长的黄金瞳之中,第一次褪去轻蔑,涌上了真切的诧异与凝重。
他本以为地脉大阵锁死此人根基,任凭自己随意拿捏。
万万没想到,对方仅凭一股护伴的怒火,便能冲破地笼桎梏,爆发出足以与自己天人巅峰肉身分庭抗礼的力量。
低沉沙哑的龙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正视对手的凝重。
「挣脱地脉桎梏……逆道之躯,果然有点意思。」
苏清南周身金光浓烈如正午烈日,残破白衣随风翻飞,浑身锋芒毫无保留,孤身立在漫天落石与扭曲虚空之间,直面身形如山的开国祖龙。
声音清亮铿锵,响彻整座地宫。
「废话做甚,要战边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