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 第五十五章 夜雨,野猪,少女
    夜雨。

    并州官道在雨中变成一条泥泞的黑带,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泥浆在火把光中像泼洒的血。

    萧定邦已经连续奔逃了六个时辰。

    从山神庙出来后,他连一刻都不敢停。梁王给的承诺像蜜糖,也像毒药——吞下去了,就得拼命往京城跑。

    只有回到乾京,掌着那五万禁军,他才有资格坐在赌桌边。

    「快!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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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嘶哑着催促,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白沫,已是强弩之末。

    身旁只剩四名亲卫,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卒。

    陈先生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

    「国公……歇歇吧……」一名亲卫喘息道,「马不行了……」

    「不能歇!」萧定邦眼中布满血丝,「苏清南不会放过我,梁王……梁王也不见得真信我。停下就是死!」

    话刚说完,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咕噜噜——

    吭哧吭哧——

    像是野兽的哼唧,又像是什麽重物在泥地里拖行。

    萧定邦猛地勒马,火把高举。

    雨幕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

    一个少女。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画着憨态可掬的熊猫啃竹,与这肃杀雨夜格格不入。

    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穿一身鹅黄衫子,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脚上蹬着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泥星不沾。

    这已足够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她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马,不是驴,不是任何常见的代步牲口。

    那是一头野猪。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毛野猪,獠牙弯曲如镰,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四蹄稳稳踏在泥泞中,竟比战马还要从容。

    野猪脖子上系着个铜铃,随着它的步伐叮当作响。

    叮当,叮当。

    在雨夜里清脆得瘮人。

    萧定邦的心,凉了一半。

    江湖上有句话:行走在外,四类人惹不得——老人丶残疾人丶女人丶小孩。

    因为这四种人若敢独自闯荡,必有旁人不及的本事。

    眼前这少女,撑伞骑猪,夜雨独行,靴不沾泥……

    每一样,都在说着「危险」两个字。

    「萧定邦强作镇定,沉声道,「在下有急事借道,姑娘请行个方便。」

    伞檐缓缓抬起。

    露出一张脸。

    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小鼻子小嘴,像个还没长开的瓷娃娃。

    脸颊上有几点雀斑,非但不丑,反倒添了几分稚气。

    她眨了眨眼,看着萧定邦,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姓萧?」她问,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萧定邦心头一紧:「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少女摇头,很认真地说,「但师父说,今夜子时,并州官道三十里亭附近,会有一个骑黄骠马丶左脸有疤的中年男人经过。那应该就是你吧?」

    萧定邦的左脸颊上,确实有一道疤。

    三年前与西楚骑兵厮杀时留下的。

    他握紧了刀柄,四名亲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成合围之势。

    「姑娘是何人?」萧定邦一字一顿,「为何在此等候本侯?」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

    「我叫呆呆。」

    「唐呆呆。」

    「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怕人听不明白。

    萧定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唐门!

    蜀中唐门!

    那个以暗器丶用毒丶机关术闻名天下,亦正亦邪,连朝廷都不愿轻易招惹的江湖世家。

    「姑娘……是唐门中人?」他声音发乾。

    「对呀。」唐呆呆点头,拍了拍野猪的脑袋,「这是阿黑,我从小养大的。它很乖的,就是饭量大,一顿要吃三十斤肉。」

    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萧定邦。

    那眼神很乾净,很纯粹,像山涧的泉水。

    但萧定邦只觉得浑身发冷。

    「姑娘在此等候,所为何事?」他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唐呆呆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说:

    「师父让我来杀你。」

    她说「杀你」两个字时,语气轻松得像是说师父让我来打酱油一样随意。

    萧定邦瞳孔骤缩!

    四名亲卫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夜中一闪。

    唐呆呆却叹了口气。

    「你们别急呀。」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萧定邦的脸。

    「嗯,没错,是你。」她收起纸,认真地说,「萧定邦,四十七岁,燕国公,神武大将军,掌神京十二卫禁军。身高七尺六寸,左脸有疤,善用左手刀,修为在金刚地境——师父说这些信息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杀错人。」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情报,太详细了!

    「谁……谁让你来的?」他嘶声道,「苏清南?还是梁王?!」

    唐呆呆眨眨眼:「不能告诉你。师父说,做杀手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泄露雇主信息。」

    她拍了拍阿黑的脖子,野猪哼哧一声,向前踏了一步。

    「不过呢,」她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麽?」

    「你死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定邦拔刀!

     刀光如匹练,斩开雨幕,直劈唐呆呆面门!

    这一刀他已用了十成功力,金刚地境的内力灌注刀身,刀锋过处,连雨滴都被震成水雾!

    他有自信,这一刀就算杀不了这诡异的少女,至少也能逼退她!

    然后他就看见,唐呆呆抬起了左手。

    她的左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像玉雕的。

    她就用这只手,对着劈来的刀锋,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萧定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三丈外的泥地中。

    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而他整个人,连人带马向后踉跄倒退,险些摔下马背。

    「你看,」唐呆呆收回手,有些无奈地说,「我都说了你死定了,你偏不信。」

    萧定邦惊骇欲绝。

    一弹指!

    仅仅一弹指,就震飞了他全力一刀!

    这少女是什麽修为?!

    「结阵!」他嘶声大吼。

    四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组成战阵,四柄钢刀从四个方向斩向唐呆呆。

    刀光织成一张网。

    这是军中搏杀的战阵,四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唐呆呆却连看都没看。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阿黑的头。

    野猪哼了一声,忽然人立而起!

    两只前蹄在空中重重一踏——

    轰!!!

    泥泞的官道猛然炸开!

    无数泥浆丶碎石如箭矢般激射而出,打在四名亲卫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四人如遭重击,吐血倒飞,撞在路边树干上,软软滑落。

    生死不知。

    萧定邦彻底绝望了。

    连一头野猪……都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他颤声道。

    唐呆呆从阿黑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泞中,却依然乾乾净净。

    她走到萧定邦马前,仰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是唐呆呆呀。」

    「师父说,我三岁被捡回唐门,五岁开始学毒,七岁学暗器,九岁学机关,十二岁学内功。今年十七岁,刚刚突破不败天境。」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会三百二十七种毒药的制法,会用四十九种暗器,会布置十八种杀人机关,内力嘛……师父说在天境里也算不错的。」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心就沉一分。

    十七岁的天境高手!

    唐门这一代,竟然出了这种怪物?!

    「为什麽要杀我……」他嘶声问,「我与唐门无冤无仇……」

    「因为有人付钱了呀。」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唐门是做生意的。有人付钱,我们杀人,天经地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我杀人很快的,不疼。」

    说完,她伸出了右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忽然变成了淡紫色。

    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她一步步走近。

    萧定邦想逃,想反抗,想求饶。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一样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淡紫色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等等!」他忽然嘶声吼道,「不管对方付多少钱,我付双倍!三倍!十倍!唐门不是做生意吗?我买我的命!」

    唐呆呆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呀。」

    「为什麽?!」萧定邦几乎崩溃。

    「因为……」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先来后到,这是规矩。」

    「而且……」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雇我的人,付的不是钱。」

    「是什麽?」萧定邦下意识问。

    唐呆呆笑了,笑得有点神秘:

    「是承诺。」

    「一个唐门无法拒绝的承诺。」

    话音落下。

    手指轻点。

    点在萧定邦眉心。

    很轻,很柔,像情人的抚摸。

    萧定邦浑身一颤。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困。

    真的很困,像三天三夜没睡觉,像喝了一大坛烈酒。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晕成一团温暖的黄。

    他看见唐呆呆收起手指,翻身上了野猪。

    看见她撑起那把熊猫吃竹的油纸伞。

    看见她拍了拍野猪的头,野猪哼哧哼哧转过身,慢悠悠地消失在雨幕中。

    叮当,叮当。

    铜铃声渐行渐远。

    萧定邦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见雨声中,传来少女哼唱的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调子轻快,天真烂漫。

    就像她的人一样。

    萧定邦从马背上滑落,栽进泥泞中。

    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雨落在他脸上,冰冷。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像是醉了的笑。

    海棠醉。

    一醉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