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岁寒粮缺(第1/2页)
三天后,郭淮那边的答复来了。
一万石粮,同意了;邯郸县驻两百兵,也同意了。刘幕僚亲自押着粮过来,粮车排了半条街,看着分量十足。陈墨带人验了,实打实一万石,没掺沙子,没缺斤短两。
可李弘毅没放松警惕。
他让霍彦威分了一屯兵,专门盯着邯郸方向。郭淮这么痛快,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果然,粮刚卸完,刘幕僚就提了个附加条件:郭淮要派一个主簿过来,协助打理洺州民政,美其名曰“帮着熟悉地方”。
说白了,就是安插眼线,留个后手。
李弘毅没拒绝,也没全答应,只说可以让那人过来,但只管户籍文书,不许碰钱粮、不许碰军务。刘幕僚犹豫了一下,应了。
各留各的心眼,这才是乱世结盟的常态。
另一边,苏屿带着人从河东买粮回来了。
去了四十天,比原定的日子晚了十天。人瘦了一圈,手上、脸上全是冻疮,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带回来的粮,不是预想的一万六千石,是一万三千石。
“使君,对不住。”苏屿声音沙哑,“过飞狐岭的时候遇上了山匪,拼了一回,丢了三千石粮,折了三个弟兄,还有五个受伤的。剩下的粮,我们拼死护下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账册,双手递过去,手指都在抖——冻的,也是愧的。
李弘毅接过账册,没翻,只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人没事就好。三千石换弟兄们的命,值。”
他没说怪罪的话,可心里清楚,粮的缺口还在。
郭淮送一万,苏屿买回来一万三,加上官仓存粮,撑到麦收还是差几千石。开荒的收成要等秋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年关越来越近,城里的气氛却一点都不喜庆。
军队的口粮已经减了,从一天三顿改成两干一稀;百姓的配给也缩了,盐和粮都按人头限量发。城外粥棚天天排长队,流民们裹着破棉袄,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个个面黄肌瘦。
张淑娴更忙了。
开荒的事她重新规整了,换了靠近山口的地块,加派了猎户,倒是没再出人命,可进度慢了很多。她还要管棉衣、管伤药、管抚恤,天天忙到深夜。李弘毅跟她说,开春后后方的事要多靠她,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怕自己担不起。
管内宅、管互助所,她有把握;可独掌一州后勤,钱粮、民政、抚恤一把抓,她没底。
可她没说不行。
她知道,李弘毅要盯着打仗,盯着昭义的局势,后方总得有人扛。她是他的妻子,是刺史夫人,她不扛,谁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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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逼着自己学,逼着自己记,把每一笔账、每一项规矩都摸透。错了就改,不懂就问陈墨,哪怕慢一点,也不能掉链子。
除夕这天,城里难得有了点动静。
军营里杀了两头猪,每个士兵分了一小块肉,一碗热酒。李弘毅带着霍彦威他们巡了营,又去城墙上看了守兵,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晚饭摆在正房,桌上有一盘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两碗粟米饭。算不上丰盛,在灾年里,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相对坐着吃饭,都没怎么说话。
李弘毅夹了一筷子肉,刚要送进嘴里,忽然想起下午路过城外粥棚时,看见的那些捧着稀粥、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他筷子顿了顿,又把肉放回了盘子里。
张淑娴看见了,也没说破,只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你吃吧。”她低声道,“你要操心的事多。”
李弘毅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也没道谢,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是城里的乡绅人家在过年。远远的,听着不真切,反倒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吃完了饭,张淑娴收拾碗筷,李弘毅站在窗边,望着城外的方向。
“开春后,可能要打仗。”他忽然开口,“我要是带兵去洺州,后方就交给你了。陈墨会帮你,大事拿不准,就找他商量。”
张淑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很稳:“夫君放心。钱粮、抚恤、后方安稳,我一定守好。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李弘毅回过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还是清秀的,眼神却比大婚时坚定了太多。从最开始的规矩分寸,到后来的犯错改错,再到如今能扛住后方的担子,不过短短几个月。
他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叮嘱。
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约定一样,简单,干脆,说到做到。
夜越来越深,寒气越来越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没人知道来年是吉是凶,是战是和。
但他们都清楚,磁州的坎,还没过去。
路还长,难还多,得一步一步,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