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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朝夕伴侧(第1/2页)

    晨雾被初升的朝阳烘得渐渐消散,庭院里连片的月季沾着隔夜露水,花瓣边沿凝着细碎水珠,风掠过花圃,便有淡淡的花香漫满整座偏院。

    沈知予捧着白瓷药罐立在石桌旁,细软的棉质睡裙被微风掀动一点边角,裸露出的手腕莹白细腻,和林砚布满薄茧、交错伤疤的手臂,隔着石桌上散落的草药,形成触目鲜明的反差。遣散所有专职安保之后,偌大的沈家主楼瞬间空落,往日里往来巡逻的护卫脚步声尽数消失,整座庄园只剩下家政佣人零星的打扫动静,大半的光阴,都留给了偏院这一方小天地。

    林砚原本正侧身坐在青石凳上,半边旧黑衣褪至手肘,肩头横亘着一道浅白色弹疤,是当年跨江大桥为她挡下子弹留下的印记,周遭缠绕着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纹路,经过一整年静养虽早已收口愈合,可每逢晨起晨寒,皮下筋骨依旧泛着连绵的酸胀。他方才正拧开原先自备的廉价药膏,瓷瓶包装粗糙,膏体颜色暗沉,是他隐居城郊小院时,托乡下药铺配的土方,药性燥烈,每次涂抹,皮肉都要灼烧般发疼。

    望见沈知予缓步走近,林砚指尖下意识一顿,握着药膏的手微微收在腿侧,眉眼间浮起一丝不自在。从前受聘做贴身保镖,上药、看护本是朝夕寻常,可如今没有一纸雇佣合约,身份从签约护卫变成随心相伴的孤臣,骤然被她近身照料,久经杀伐、心性冷硬的男人,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方才私人医师一早专程送来的,反复调试过配比,温润养肤,不会像你手里的土方一样刺激旧伤。”沈知予轻轻将瓷罐搁在石面上,瓷身釉色莹润,封口裹着细密的棉纸,指尖擦过罐沿时,目光落在他肩头错落的伤痕上,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淡淡的心疼,“我看过你药铺配的药材清单,里面掺了烈性活血草,短期消肿尚可,长期反复涂抹,会淤堵皮下旧损经脉,阴雨天酸痛只会越发厉害。”

    执掌偌大商业集团之后,她早已养成事事细致考究的性子,昨夜敲定林砚留在身边,连夜便吩咐私人医师,依据陈年外伤的养护方子熬制药膏,连药材选材都亲自过问。从前她被困在温室,遇事全靠他挡在身前,不懂伤病苦楚,亲眼见过他一次次浴血负伤、深夜强忍剧痛辗转难眠,如今但凡关乎他身体的小事,她都不愿敷衍。

    林砚垂眸看向桌沿摆放的新药罐,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老旧土方药膏被他随手放在石桌角落。他半生漂泊,常年在刀口讨生活,磕碰负伤早已习以为常,素来对疗伤用药毫不在意,磕破流血随便找点草药敷上便能硬扛过去,从未有人像她这般,连药膏的药性配伍都细细斟酌。

    “不必特意费心。”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肩头微微绷紧,原本放松的脊背下意识挺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本能,哪怕身处安稳庭院,潜意识依旧保持着护卫的警觉,“都是陈年旧伤,早不碍事。”

    “碍事与否,我说了算。”沈知予顺势在他身侧石凳落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方便抬手替他上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亲昵的唐突,又避开了生疏的隔阂,“往后你守我安稳起居,我照料你的日常伤病,算是各尽其责,不分主仆,不谈雇佣。”

    话音落下,她拆开药罐外层棉纸,一股清润的草木药香缓缓散开,没有土方草药刺鼻的苦涩,混着淡淡的玉竹与甘草香气。指尖沾取一点乳白色药膏,微凉的膏体触碰到掌心,她微微抬眼,轻声示意:“放松些,肌肉紧绷,药膏很难渗进陈旧淤伤里。”

    林砚依言慢慢松弛肩背,常年紧绷的筋骨一点点舒展,晨光穿过头顶槐树枝桠,细碎光斑落在他脖颈与肩头,那些横纵交错的伤疤在日光下清晰展露,每一道伤痕背后,都连着一段舍身护她的过往。从最初别墅深夜驱杀潜入刺客,到大桥以身挡弹身受三处贯穿重伤,再到后来孤身杀入废弃仓储、满身血污屠尽境外黑恶,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用血肉为她铺就的平安坦途。

    沈知予的指尖落在肩头弹疤边缘,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道过重扯动皮下旧筋,一点一点,缓慢将药膏匀开揉进皮肉。她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砚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常年游走黑暗、习惯刀光血影的躯体,早已不习惯这般细腻温柔的触碰,耳根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绯色,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花圃随风摇晃的月季花瓣上。

    “隐居城郊的一整年,阴雨天旧伤复发,都是独自硬扛?”沈知予一边慢慢推揉药膏,一边轻声问话,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怜惜。她私下派人打探过他独居小院的日常,寒冬漏雨、暑天闷热,小院条件简陋,没有专人照料,阴雨天整座屋子潮湿刺骨,偏偏是旧伤最容易发作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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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习惯了。”林砚淡淡应声,目光依旧落在盛放的花丛,“早年在特勤队伍出任务,深山密林、严寒酷暑都是常事,负伤之后缺医少药,比这难熬的处境数不胜数,独自扛伤早已成了本能。”

    一句话轻飘飘带过经年苦楚,可沈知予心底却阵阵发酸。当年若不是沈家迫于安保行规压力,由父亲出面一纸解约将他扫地出门,他本可以留在体制之内,享有完善的医疗保障,不必隐于市井,在破败小院独自熬过无数个伤痛缠身的雨夜。那段被迫割裂的离别,是横在两人心头一道跨不过的芥蒂,沈振山当年的决断保全了沈家的行业名声,却硬生生碾碎了一个铁血护卫半生荣光,也拆开了彼此互生的情意。

    “当年解约之事,我数次和父亲争执,终究拗不过家族既定的避险方案。”沈知予停下手上的动作,垂在半空的指尖微微蜷缩,“这些年我一步步收拢沈家股权,逐步手握全部决策权,便是不想再被旁人左右抉择,再也不会因为世俗规矩、行业条令,被迫和在意之人拆分别离。”

    如今整个滨海商界,沈家产业版图稳居顶尖,她手握巨额资本与人脉,安保协会的条条框框再也束缚不了两人的相处,从前困住林砚的枷锁,早已被她凭一己之力尽数打破。

    林砚闻言缓缓回头,四目在晨光里相撞,少女眼底积攒一年的委屈与惦念清清楚楚落在他眸中。他沉寂一整年的心防,在日复一日细碎的温柔里不断消融,从前刻意疏远、避而不见,一是碍于除名后的落魄身份,不愿拖累登顶高位的她,二是放不下当年被规则斩断前程的心结,可朝夕相伴的细碎相处,一点点抹平了过往所有隔阂。

    “过往之事,不必再放在心上。”林砚抬眼,眼底褪去常年的清冷孤寂,漾开一抹浅淡柔和,“如今能守在你身边,日日安稳度日,已经足矣。”

    药膏慢慢涂抹完毕,沈知予抽过一旁提前备好的干净纱布,细心帮他将肩头包扎妥当,纱布缠绕松紧适中,不会勒紧筋骨阻碍气血流通。做完这一切,她收起药罐放在石桌,顺势端起一旁佣人备好的温热白粥与小菜,瓷碗放在青石面上,袅袅热气裹挟着清淡米香散开。

    “早餐简单备了些清粥小菜,知道你素来吃不惯山珍海味的油腻。”沈知予推过碗筷,自己也拿起一副餐具,挨着石桌慢慢坐下,“上午我要去集团总部开跨国项目视频会议,车程四十分钟,以往我独自出行,暗处总有零星残余眼线窥探,往后出行,便劳烦你随行。”

    没有保镖出勤的制式通知,没有出行安保的任务清单,只是一句寻常托付,是她放下帝王身段,发自内心的依赖。

    林砚拿起竹筷,小口抿了一口白粥,清淡软糯的口感贴合他常年粗茶淡饭的肠胃,淡淡颔首应下:“准时随行,沿途隐患我提前探查布防。”

    哪怕不再是签约上岗的专职保镖,刻入骨髓的护佑本能依旧不会更改,但凡她踏出庄园大门,沿途街巷、高楼盲区、车流死角,他都会提前摸排,悄无声息拔除潜藏的风险。

    早餐在庭院淡淡的花香里慢慢收尾,佣人上前收拾餐具,沈知予起身回主楼更换通勤正装,准备着手整理会议资料。

    林砚独自留在偏院,缓步走到院门处,目光望向院外纵横交错的街巷。指尖习惯性摩挲肩头包扎好的纱布,旧伤被温润药膏滋养,连日的酸胀悄然消散。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滨海全域简易地图,是隐居城郊时亲手绘制,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还留在纸面,往日深夜孤身游走全城、排查隐患的痕迹历历在目。

    如今不用隔着遥遥距离、躲在暗处遥遥守望,不必靠着地图预判她的出行路线,朝夕相伴,触目可及,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半晌之后,黑色商务专车停在庄园正门,沈知予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站在车旁朝偏院方向看来。

    林砚收起地图,缓步走出小院,身姿挺拔如常,布衣素衫站在豪车旁,没有丝毫局促卑微。

    车门缓缓打开,两人一前一后登车,车子平稳驶离沈家宅院,朝着市中心金融大厦缓缓行进。车窗之外,城市楼宇次第向后倒退,新的商战暗流,已经在金融圈暗处悄然酝酿,蛰伏许久的敌对资本势力,正暗中布下连环圈套,伺机针对沈氏集团,而身侧的孤臣,已然做好了再次为她扫平风波的所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