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一笔定乾坤 > 第五十章 一刀之恩
    第五十章一刀之恩(第1/2页)

    十几个马匪,把山道围成了一个死圈。

    罗十三一柄刀,护在江砚和那群难民身前。

    可这一回,不比河神庙。

    河神庙里那伙盐枭,是寻仇的乌合之众,人一滑、心一虚,就散了。眼前这伙马匪,是吃这碗血饭的老手——他们围而不攻,刀都斜垂着,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狼,沉稳、耐心、凶狠。

    那独眼大汉一摆手。

    “先杀了拿刀的。”他懒洋洋地,“别伤了那几个娘们,留着。”

    四个马匪应声而上,刀风裹着杀气,从四面剁向罗十三。

    —

    罗十三的刀,使开了。

    江砚头一回,看见罗十三真正动手。

    不是河神庙里那种半真半假的拼杀。这一回,罗十三的每一刀,都是搏命的刀——快、狠、不留余地。他刀走偏锋,专挑马匪的手腕、咽喉、要害,一刀一个,逼得四个马匪连连后退。

    可马匪人多。

    倒下一个,立时补上两个。

    不过十几招,罗十三身上,已经添了三道口子。一道在肩,一道在腿,还有一道,划过了肋下,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还在笑。

    “就这点本事?”他啐了口带血的吐沫,“爷们罗十三的人头,没那么好取!”

    可江砚看得清楚——

    他撑不住了。

    那独眼大汉一直没动,就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像看一头快要力竭的困兽。他在等。等罗十三流干最后一点力气,一刀剁了,干净利落。

    “躲我身后。”罗十三又喊了一句,声音已经发飘,“别管我!一会儿我替你杀开条道,你领着这些人,往坡下跑!”

    江砚的拳头,攥紧了。

    —

    他知道罗十三的意思。

    这汉子,是要拿自己这条命,给他、给这群素不相识的难民,换一条活路。

    一个抢过他盘缠、才认识三天的人。

    凭什么?

    江砚想起河神庙那一夜,这汉子抽刀挡在门口时,那一句“这庙里的人,今晚归爷罩着”。

    他想起这两日山道上,这汉子总把他护在靠里的位置,总要先看他份够不够。

    就为这点说不清的义气,一个抢过他盘缠的人,肯拿命换他。

    江砚不躲了。

    他蹲下身,背对着所有人,借着罗十三那道死命挡着的身影,飞快地,蘸开掌心的墨痕。

    他要写。

    可写什么?

    绊马索,没有马;滑地,他们站桩稳扎,未必中招;声势惊敌,这伙老匪经的阵仗多了,吓不退。

    电光石火间,江砚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秦伯说过的一句话:困兽斗,斗的不是力气,是“出其不意”。

    他想起小时候在沈家村,扒人家枣树,被狗追——那狗凶得很,可只要他往地上撒一把石灰、扬一捧沙土,狗就睁不开眼,乱了套。

    迷眼的沙。这“理”,他懂,他闭着眼都懂。

    江砚定住心神,在一块捡来的青石板上,一笔一画,沉稳地,描下了那个字。

    不是狂涂。是描红。一笔不乱。

    “成。”

    —

    青石板,骤然发烫,烧出焦痕。

    就在那独眼大汉终于不耐烦、提刀向力竭的罗十三逼近的刹那——

    罗十三脚下,那一片地面的浮土,凭空地,腾地一下,炸起了一蓬遮天蔽日的、又细又呛的尘沙!

    那沙,泛着幽微的墨光,又急又猛,直扑当面马匪的眼睛、口鼻!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沙子!迷沙!”

    冲在最前的几个马匪,猝不及防,被那蓬尘沙糊了满脸,睁不开眼,呛得连连咳嗽,刀都握不稳了,乱舞着,胡乱后退。

    罗十三正觉绝望,眼前的死敌忽然一个个捂着眼乱了套,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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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这久经厮杀的老江湖,本能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好!”

    他血贯瞳仁,一声暴喝,拖着那道淌血的腿,反手一刀,正劈在那揉着眼睛、门户大开的独眼大汉肩上!

    “噗!”

    独眼大汉惨叫一声,踉跄倒退。

    “走!”罗十三一把抓起江砚,又冲那群呆住的难民嘶吼,“愣着干什么!跑啊!往坡下!”

    —

    那一战,凶险万分。

    借着那蓬迷眼的尘沙,罗十三护着江砚和难民,杀开一条血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马匪眼睛被迷,又折了头领,一时不敢深追,只在岭上骂骂咧咧。

    直跑出十几里,确认甩脱了,众人才瘫倒在一片河滩上,大口喘气。

    那群难民,对着江砚和罗十三,千恩万谢,磕头作揖,又抹着泪,结伴往南去了。

    河滩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罗十三靠着一块大石,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咧着嘴笑。

    “小子……”他喘着气,“你那手……撒沙子的本事……邪乎……”

    江砚没答。

    他从药箱里翻出老周送的那块伤药,又取了金创药、布条,蹲下身,默默地,替罗十三处理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怕。

    方才那一瞬,但凡他那个字描得乱一分、心慌一分,造出来的,就不是迷眼的沙,而是反噬自身的废墨——他和罗十三,连同那群难民,就都得死在黑松岭上。

    “疼。”罗十三龇牙咧嘴。

    “忍着。”江砚的声音也有点哑,“你这条命,捡回来的。”

    “嘿,”罗十三盯着他认真包扎的侧脸,忽然不笑了,“……我护你,你护我。这趟,扯平了。”

    江砚的手,顿了顿。

    —

    那一夜,他们在河滩上生了堆火。

    罗十三伤得重,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地,却拉着江砚的手,不肯松。

    “江砚,”他烧得满脸通红,眼睛却亮,“爷们……长这么大,没爹没娘,没个正经亲人。在这世上,独一个,飘了二十几年……”

    “今儿,黑松岭,你没扔下我跑。”

    他从腰里,艰难地,抽出一支箭——是他那壶里仅剩的一支。

    “折箭。”他喘着气,把那支箭递到江砚面前,“咱俩……结个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信不信我罗十三?”

    火光跳动。

    江砚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还惦记着跟他“结义”的莽撞汉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穿来这世上,孤魂一缕。秦伯走了。如今,身边这个人,愿意拿命护他,愿意跟他称兄道弟。

    他接过那支箭。

    “信。”

    “咔。”

    两双手,一齐用力,把那支箭,折成了两段。

    “罗十三,年长你几岁,做哥。”罗十三笑得见牙不见眼,烧得迷糊,话却说得清楚,“江砚……做弟。”

    “哥。”江砚低低地,叫了一声。

    罗十三“哎”了一声,眼睛一闭,靠着江砚的肩膀,沉沉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笑。

    江砚没动,让他靠着。

    他望着河滩上那堆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护下了一群人。他得了一个哥。

    这是好的。

    可他怀里那本手札,在火光下,仿佛又沉了几分。他低头,看着罗十三那张睡梦中也带笑的、毫无防备的脸,伸手,把那截折断的箭,揣进了贴身的衣襟,挨着那支秃笔。

    一支箭,一支笔。

    一个是哥给的,一个是秦伯留的。江砚不知道哪个更靠得住,也没去想。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往里添了根柴,把罗十三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挪了挪,让他靠得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