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组织部长，陈日攀太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和复杂性了。
这几乎是要对全县中低层干部的利益进行一次重新洗牌，触动面之广，反弹力度之大，可以想像。
而且，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县长的想法很有针对性，也确实切中了一些时弊。」
陈日攀斟酌着措辞，缓缓说道，「不过……这项工作涉及面太广，政策性强，历史遗留问题也多。比如，有些单位确实业务量大，需要多一些中层骨干；」
「有些同志在副股长岗位多年，虽然没有常务之名，但也有『第一副股长』之实，突然精简，他们的安排，都需要慎重考虑。」
「还有，各乡镇情况差异也大……是不是，可以先搞一两个试点，摸索出成熟经验后，再全面铺开？这样更稳妥一些。」
陈日攀的顾虑很实际，也代表了很多组织干部面对此类改革时的典型心态：求稳，怕乱，怕得罪人。
王成功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向姚海生。姚海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看向陈日攀：
「日攀同志，你的顾虑有道理。改革，尤其是人事改革，确实要慎重。但是，」
「我们不能因为怕困难丶怕阻力，就对明显的问题视而不见，就任由一些不合理的现象长期存在！」
「一个股室四五个领导，还搞出『常务副股长』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这正常吗？这合理吗？这符合机构编制和干部管理的有关规定吗？」
王成功坐直身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现在基层群众丶市场主体对我们一些干部吃拿卡要丶作风漂浮的意见很大！昨晚发生的事，你应该也了解了，一个小小的副股长，就敢如此无法无天！」
「这背后，有没有机构臃肿丶人浮于事丶监管缺失的原因？我看是有的！不把多余的位子撤掉，不把歪风邪气的土壤铲除，我们今天处理一个赵华，明天还会冒出李华丶王华！」
姚海生接过话头，看着陈日攀：「县委的决心是坚定的。这项工作，必须马上启动，而且要尽快见到实效！当然，具体操作上可以讲究策略。」
「日攀，你们组织部是干部之家，也是最了解干部情况的。我的意见是，原则必须坚持，各局丶各镇内设股室，原则上一正一副。」
「特殊情况需要增设的，必须由单位党委写出详细报告，经组织部审核，报县委编委会研究批准，而且要有严格的名额和时限控制！」
「同时，要结合这次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项整治，把精简职数与整顿作风丶提升效能结合起来。对于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丶甚至吃拿卡要的干部，要坚决调整丶处理！」
「对于那些想干事丶能干事丶在基层一线扎实工作的同志，即使位置少了，也要在晋升丶待遇丶评优等方面给予倾斜，树立正确的用人导向！」
姚海生一锤定音，既表明了坚决态度，也给了原则下的灵活空间。
陈日攀看到县委书记和县长已经达成一致，并且态度如此鲜明，自己作为组织部长，已经没有退路。
 陈日攀合上笔记本，郑重表态：「海生书记，成功县长，我明白了。县委县政府的决策部署，我们组织部坚决贯彻执行！回去后，我立即组织力量，研究制定具体的实施方案和配套政策，确保这项改革积极稳妥推进，达到预期效果。」
「好！」姚海生满意地点点头，「要快，但也要稳。方案拿出来后，先上三人小组会讨论，再提交常委会审议。」
「成功，政府那边，也做好配合，特别是涉及机构编制丶人员分流丶经费保障等方面。」
「海生书记放心，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日攀部长的工作。」王成功立刻表态。
一场可能引发全县中层干部大地震的变革，就在县委书记办公室这简短的三人会谈中，初步定了调子。
陈日攀带着沉重的任务和巨大的压力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组织部的电话恐怕要被打爆。
王成功也随后告辞，他上午还有一个关于农耕生产的协调会要参加。
会议一直开到临近中午。
刚走出会议室，王成功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常务副县长吴亮发来的简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县长，拖欠的教师工资已全部补发到位，教育局筹了1000万元。」
王成功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面无表情。
吴亮的动作很快，这也说明，只要真正施加压力，很多看似困难的事情，是可以解决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也是一个信号。
但是教育局！在会上安排的是1500万，最后却是筹了1000万！
王成功没有回覆，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走向县委小食堂。
按照安排，中午他要和姚海生丶吴亮一起，陪同市审计局副局长李文一行用餐。
食堂的小包间里，气氛相对轻松。
姚海生作为县委书记，代表了县委对审计工作的重视和支持；王成功作为县政府主要领导，则要具体对接。
饭菜是标准的工作餐。
李文副局长虽然以严肃着称，但私下场合也颇为健谈。
话题自然离不开审计工作。
「李局，这两天辛苦了。各部门配合得怎么样？资料提供还顺利吧？」
王成功给李文盛了一碗汤，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文接过汤碗，道了声谢：「王县长，姚书记，吴县长，目前来看，县政府办的协调很到位，我们需要的基本资料清单，他们都第一时间提供了。」
「发改局那边关于桃花湖项目的立项丶可研丶批覆等前期文件，也提交得比较及时。不过……」
她看了一眼姚海生和王成功，继续道：「具体的项目实施主体是县城投公司，大量的合同丶财务凭证丶工程资料都在他们那里。」
「目前资料收集的进度……只能说按部就班。有些资料需要时间整理，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