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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18章徐妙云(第1/2页)

    徐达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放下碗,看着程壑川:“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国公爷,《元史》修好了。下官想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达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三十六卷?”他问。

    “三十六卷。”

    “宋濂修了三年没修完,你来三个月就修完了?”

    程壑川苦笑:“不是下官一个人修的。宋先生修了三年,底子都打好了。下官不过是添砖加瓦,把最后的部分完成了。”

    徐达点了点头,翻开书稿。

    他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末尾。

    程壑川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段结语。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徐达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壑川的心开始发慌。

    终于,徐达合上了书稿。

    “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宋濂改过吗?”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于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于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谏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历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那下官……改一改?”

    徐达摇了摇头。

    “不用改。你写得没错,陛下心里也明白。但你要做好准备,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如果说言路开得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朝堂上谁敢说话?

    如果说言路开得不好,那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跟骂朱元璋是昏君没区别。

    “想不明白?”徐达看着他。

    “下官愚钝。”

    “想不明白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陛下问出来,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你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觉得你滑头。你答得太直,陛下觉得你找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是想一个让陛下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忠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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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徐达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程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回廊的尽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太多装饰。

    但程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蓝玉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沉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的亮。

    “爹,”那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程壑川,“这位是?”

    “程壑川,六科给事中,”徐达指了指程壑川,“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着干,还活着出来的那个。”

    程壑川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下官程壑川,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小女妙云,”徐达说,“在家闲着没事,帮我看些文书。”

    徐妙云。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徐达的长女,后来嫁给了燕王朱棣,成了永乐朝的开国皇后。

    历史上著名的贤后,以智谋和见识著称。

    但此刻,她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站在自家后院的回廊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程大人不必多礼,”徐妙云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石头,“父亲常提起你。”

    “提我什么?”程壑川问。

    “提你胆子大,”徐妙云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还提你每次来都送城南老店的黄酒。”

    程壑川尴尬地笑了笑。

    徐达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书稿上。

    “这就是新修的《元史》?”她问。

    “是,”程壑川说,“下官此来,就是想请国公爷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妙云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点了点头:“既然来了,让她也看看。我这闺女,读书比我还多,看东西比我还毒。”

    程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书稿递了过去。

    徐妙云接过去,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又翻了翻目录,这才开始看正文。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快。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微微皱眉,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程壑川坐在对面,端着酒碗,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翻到末尾那段结语的时候,停下来了。

    比徐达停得更久。

    程壑川的心又提了起来。

    终于,徐妙云合上了书稿。

    “程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这个问题,跟徐达刚才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