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 第722 章 我们的家
    四月十日下午,原西县城的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风里却还带着陕北特有的乾冷。

    县农技站的土院子里,两辆脏兮兮的帆吉普车刚停稳,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孙少安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就看见了田润叶。

    润叶站在农技院坝的碾盘旁边,穿一件藏蓝的棉布罩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没拿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两个月没见,少安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身上那件灰蓝色涤卡干部服,是他去年毕业分配时,在省城新买的,如今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几点干硬的黄土印子,拍都拍不掉。

    头发剪得很短,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却衬得那张脸愈发黝黑,棱角分明。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不复当年双水村那个毛躁后生,倒真有几分带队干部的沉稳。只是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磨着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丶翻土地的人。

    少安倒有些不自在被润叶这么深情的看着,把脸转向车厢,喊了一声:「卸车的时候当心,那些土样袋子别摔了。」

    「组长,你快跟润叶去吧!」身后传来技术员何海燕的笑声,「车上的资料丶土样丶标本我们来收拾,误不了事。」

    通讯员刘根民已经麻利地把少安的军绿色挎包和一卷铺盖拎了过来,塞到他手里:「组长,润叶姐来接你了,剩下的活儿我们包了。」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朝组员们叮嘱:「那你们辛苦点,资料别弄混了,土样都标好记号,明天早上我就过来……。」

    「知道了,快走吧!」众人笑着摆手。

    少安这才转过身,看着润叶,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润叶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要接他手里的铺盖卷,他躲了一下:「不重。」

    「给我。」润叶说。声音不大,但少安知道这说话的口气,就不再争,把铺盖卷递了过去。

    润叶接过他手里的铺盖。铺盖卷上还带着泥土和牲口草料的味道,她抱在怀里,指尖触到那磨糙的布料,心口猛地一酸。

    「黑了。」润叶说,侧脸看了他一眼。

    「跑乡下嘛,哪能不黑。」

    「瘦了。下巴都尖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乡这两个月,肯定没少吃苦。」

    少安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满不在乎:「这点苦算球。以前在双水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比这苦十倍。现在好歹是干部,下乡只是调研,没干苦活。」

    润叶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两人并肩往农技站外走,少安边走边跟她讲这两个月的经历。

    「这两个月跑了四个乡,一个乡选一个大队。」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润叶,眼睛看着前面的土路,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把事情说清楚的意思,

    「每个村大队住半个月,吃派饭,交粮票。早上跟社员一起下地,看选种,看施肥,看病虫害。

    白天在地里记数据,晚上点煤油灯整理。何海燕那两个技术员本事不小,测土啥的都不用我教,社员也认。」

    「赵家沟那个老支书,开始还不信我们真来调研指导,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干部下来就是转一圈。后来看我们真下地,跟社员一样一身土一身汗,态度就变了。走的时候非让婆姨蒸了一锅二合面馍,让我们带上路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风餐露宿丶日晒雨淋都不值一提。可润叶听着,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越是说得轻松,她越是心疼。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把苦咽在肚子里,把最硬的脊梁露在外面。

    「你在村里土窑洞里住得惯?」她问。

    「有啥住不惯的。土窑洞,一盘炕,几个人挤着睡,比双水村我以前住的窑还宽敞些。」

    少安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没说那些半夜被跳蚤咬醒丶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没说那些在煤油灯下记笔记记到眼睛发涩丶第二天天亮一看手背全是墨水的日子。这些事情他从不觉得值得说。

    润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抱着铺盖,跟着他往前走。

    她没有带他去自己在县政府的宿舍,也没去县工业局姐夫王满银那里,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去哪儿?」少安有些疑惑。

    「去我们的家。」润叶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轻快。

    走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县委分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四孔联窑的院子。

    现在看上去,土院墙整整齐齐,窑门前扫得乾乾净净,窗户上安着新裁的玻璃,透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这是……」少安可记得,当初他来时,还荒芜得很。就院坝的地面重新用石碾子压过,平整瓷实。靠墙根还立着一把扫帚和一把铁杴,铁杴头上沾着新鲜的黄土,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走,进屋」润叶拉着少安进了窑洞,屋里的景象让少安心头一热,「这两个月,我一有空就过来收拾,拾掇拾掇,以后,这就是咱们在原西的家了。」

    四孔窑洞,一孔做主卧,一孔做客房,一孔当厨房客厅,还有一孔堆放杂物。炕上铺着新席子,叠着两床乾净的被褥;灶台上摆着新的铁锅和陶罐;墙角甚至还放着一个刚打好的木书架。

    一切都收拾得妥帖丶朴素,却处处透着润叶的心意。

    窑洞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坝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没了声息。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少安抬起头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润叶,润叶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都是你一个人弄的?」他问。

    「兰花姐经常过来。一起慢慢弄,也不急。」润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但少安知道,肯定这两个月,大多是她一个人下了班还要往这边跑,刷门窗丶糊窗纸丶压院坝丶买家具丶缝褥子,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置办齐的。

    「五月一号,还有一个二十天。」少安说。

    「嗯。」润叶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

    「明天我就去公社办手续。审批丶登记,一天能办完不?」

    「我问过了。两个人的证明开好,到公社找民政员,半天就能办好。」

    那后天咱们先去领证。」少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像是在田埂上踩下去的一个脚印。

    润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亮光,但没说话。

    (三月三十一日,休息一天,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