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姐夫,你是说……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各国在算自己的帐?那我们……」
王满银终于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随即被吐出的青灰色烟雾模糊。
「少平,帐要算,日子也要过。」他吸了口烟,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暮色渐合的塬峁,「最深的那层土坷垃在这儿——别人家是停战还是握手,是吵架还是搭夥,说到底,都是绕着自家炕头丶自家灶台在画圈。」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咱们修大寨田,炼大庆油,勒紧裤带搞技术,为的,不是有朝一日也去当别人的『压舱石』。」他停顿了一下,菸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
「为的是让黄河边挖野菜的娃娃,碗里能多块窝窝;为的是让像你姐这样的婆姨,生娃娃时能少遭些罪,能喝上口红糖水;
为的是咱们的工厂里,机器转得欢实些,生产的东西,能让老百姓的日子,一点点见着亮。」
晚风大了些,吹得枣树叶沙沙响,也把王满银最后几句话,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上:
「报纸是糊在窗户上的一层纸,能挡风,也能遮光。捅破了,才能看见外面的山是真高,沟是真深。可山背后还有山,沟那头还有沟。」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晓霞他们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你们说,要是哪天,全世界的人,心思都不用在往别家院里扔石头丶挖墙脚上,都只顾着低头侍弄自家那亩三分地,给它施肥丶浇水,盼着个好收成……这,算不算另一种……『深挖洞,广积粮』?」
田晓霞怔住了。她脑子里那些从报纸丶从父亲只言片语丶从自己热烈推演中构建起来的宏大图景,忽然被姐夫用最朴素的「侍弄土地」的比喻,戳开了一个从未想过的角度。
不是对抗,不是博弈,而是……各自种好自家的地?她咀嚼着这话里的滋味,一时间心潮翻涌,竟不知如何接话。
半晌,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不是往常那种清脆如铃的笑,而是带着点恍然和自嘲。她把手里攥得有些汗湿的报纸慢慢卷成一个筒,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
「姐夫,」她摇摇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您今儿这些话……要是能写出来,我看,不该登在《人民日报》,得登在《参考消息》内参版。这可是咱革命老区人民的顶级政治智慧…」
今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王满银的本事,居然能将高大上的国际博弈,用最浅显的过家家剖析出来,与别人激扬文字,慷慨陈词不同。
嗯!这是我的姐夫…。
王满银也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把快烧到手指的菸头在青石板上碾灭,抱起已经在他怀里打瞌睡的虎蛋,站起身:
「可不敢。我这叫——」他掂了掂怀里的儿子,虎蛋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用咱东拉河的土,养《人民日报》的根。根扎深了,上面的枝叶咋长,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看咱们浇多少水,施多少肥。」
这时,堂屋的门帘掀开了,兰花探出身子,额上沾着些面粉,在暮色里泛着柔白的光。她扶着门框,声音温温地传来:
「面下锅了,都进屋吧,趁热吃。」
窑洞里,昏黄的灯光已经亮起,食物的热气混着柴火味,暖烘烘地飘出来。
院坝里,最后一抹霞光收尽,湛蓝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清冷冷的,照着这片安静的黄土院落。
王满银抱着睡熟的虎蛋,和少平站在院坝门口,兰花护着肚子,撑着腰倚着门框,三人看着晓霞和润生的背影往路口走。
「路上看着点,慢些!」兰花的声音在夜里清凌凌的,晓霞回头挥挥手,脆生生应:「兰花姐放心!姐夫再见!少平明天见」
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塬上的凉意裹着黄土的气息,漫过原西县城的街道。
从工业局家属区到县委家属区都有路灯,沿着县城主街稀稀拉拉地立着,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洒在乾燥的土路上,引来些扑棱的小飞虫。灯光到不了的地方,便是沉沉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
田晓霞和田润生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响。
润生步子大,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等晓霞。晓霞走得慢,头微微低着,脚时不时踢一下路上偶尔出现的小石子,石子滚进黑暗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又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过,留下清晰又凌乱的印子。
「润生,」晓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你说……姐夫说的那些,是真的麽?」
润生正抬头数着路灯,心里盘算着从工业局家属院到县委家属院总共是十七盏,被晓霞一问,愣愣地转过头:「啊?哪句?」
「就是……那一百年,所有人都试过了,都没走通。」晓霞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底下。
灯光从她头顶泻下来,照亮了她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头,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地主丶农民丶资产阶级……都试过了。」她重复着王满银的话,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乾粮。
田晓霞被夜风一吹,总算从今天的谈话中清醒过来,这一段时的沉默,脑里其还翻涌着在窑里姐夫的话语。
吃完饭后,姐夫捻着烟丶看着窑洞顶的椽子,陪着他们唠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田晓霞先和少平还说着学校里,书本里的一些事,大概觉得没啥趣味,就又搬着小板凳凑到王满银跟前。
从越南的女人真上战场,问到美国的工厂啥模样,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东拉河的水,淌个不停。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窑里瞬间静下来的光景,都在眼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