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困意未消,便含糊地「嗯」了一声,嘟囔道:「你慢着点……灶火让少平生,你别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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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兰花应着,脚终于探到了地上的布鞋,慢慢趿拉上。
她站在炕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并排躺着的爷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给父子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这景象让她心里被一股暖融融的踏实感充满。前几天王满银特意请假陪她去了县医院,徐婶子也陪着,请了妇科主任仔细检查了,说胎位正,她身子骨底子也好,让孩子放心。预产期估摸在九月初,还早呢。
她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子,慢慢挪步出了主窑。
中间那孔当作堂屋兼饭堂的窑里,已经有了动静,少平已经起来了。
小伙子知道姐夫在单位忙工作,姐姐身子又重,自己住在这里,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钻进了连着的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年轻专注的脸。
他一边小心地往灶膛里添着耐烧的煤核,一边就着灶口的光亮,看着本外国名着,火光照映下,书皮面上《百年孤独》几个字时隐时现。旁边的铁锅里坐上了水,笼屉里摆好了待会儿要蒸的馍。
兰花走进来,看见灶膛前那认真又撑条的背影,心里一暖。「少平,起这麽早。」
少平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姐,你咋起来了?不多睡会儿?馍一会儿就好,粥我也熬上了。」他站起身,顺手把一个小高脚凳往兰花脚边挪了挪。
「醒了,就起了。」兰花在高脚凳上坐下,歇了口气,看着少平熟练地用火钳调整着灶膛里的煤块,「这灶火你使得比我还利索了。」
「这有啥。」少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村里的时候,不也常帮着烧火麽。」
他看了看兰花的肚子,语气关切,「姐,这两天感觉咋样?这天干火燥的,你多喝点水。」
「好着呢。」兰花笑道,目光落在笼屉上,「今儿个蒸的啥馍?」
「二合面的。」少平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了点孩子气的狡黠,「姐,你揉的这二合面,昨放这麽多白面,玉米面就掺了一点点,看上去像二合面,但实则……。」
「吃就得了,你姐夫咋说,我们就咋做,你还娇情上了。」兰花有些小傲娇。
她心里明白,这是男人疼她,也疼正在长身体的小舅子。
她没什麽可说的,心里那份暖意又浓了些。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就算天旱,家里的日子却没受太大影响,这让她对男人在外头的奔忙,更多了一份心疼。
 约莫半个钟头后,馍香和米香混合着飘满了窑洞。王满银也起来了,兰花帮他准备了洗漱用的水,他飞快洗漱了,脸上还挂着水珠,精神看着比昨晚好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饭桌边。金黄的玉米粥熬得稠糊糊,冒着热气。
馍是少平说的「二合面」,掰开来,里面软,暄软喷香。每人面前还有个煎得焦黄的鸡蛋,油汪汪的。
少平拿起一个馍,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这馍的口感,细腻得几乎尝不出玉米面的糙。
他心里清楚,这哪是寻常人家的「二合面」,这根本就是白面馍,掺那点玉米面,怕是姐夫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故意做给人看的。
他又想起他小的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纯白面,就算过年蒸馍,也是杂粮面丶荞面占大头。
现在呢?姐夫总说,他和姐,以前亏空多了,现在得补回来,尤其是姐姐怀着娃,营养要紧。
这话在理,可少平吃着这「特殊」的早饭,心里除了感激,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姐夫肩上扛着的,是这个家的现在和未来,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少给姐夫姐姐添麻烦。
吃完饭,少平手脚利落地帮着兰花收拾了碗筷。王满银换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挎上挎包,对兰花说:「我走了。中午要是不回来,你和少平自个儿吃,别乱省……。」
「知道了,你忙你的。」兰花牵着蹒跚走过来的虎蛋,站在窑门口。
少平也背好书包,跟姐夫一起出了院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晒在脸上微微发烫。家属区的土路上,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刚走出自家院坝的坡坎没几步,旁边另一个院子的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个簸箕出来,像是要倒灰土。
看见王满银和少平,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嗓门敞亮地招呼:「王科长,上班去啊!」
少平认得她,是局里生产技术股一个叫周文斌的干事的婆姨,姓沈,住在斜对面那个两孔窑的院子里。
周文斌被选进了姐夫的技术革新组,做事踏实肯钻研,姐夫挺看重他。因为这层关系,两家人走动便多了些。
沈大姐是个爽利人,常来家里找兰花拉话,有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兰花也回赠些点心糖果。沈大姐家有个儿子,正在上小学。
「沈大姐,早啊。」王满银笑着点点头,「又忙活呢?」
「可不是嘛,这一早起的,洒扫洒扫。」沈大姐说着,眼神往王满银家窑洞方向瞟了瞟,「兰花妹子起来没?我待会儿寻她说说话去,这天闷的。」
「起来了,在屋里呢。」王满银应道,脚步没停。
少平也礼貌地叫了声「沈大姐」。他看着沈大姐那架势,估摸等她自家男人和孩子出了门,一准儿就端着针线筐去自家窑里了。姐一个人在家带虎蛋,有个人说说话也好,能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