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衣浮生[女穿男] > 第140章
    “李和言道,谢侍读借翰林清贵身份,行贪墨之实,将贿赂往来,掩饰为考据金石书画的风雅之事,实则是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陈御史面露难色,“只是,此事牵涉翰林官体,又关乎浙省地方官员,干系非轻。下官虽觉证据似乎确凿,然内心总觉不安,唯恐有失偏颇,故特来请教阁老示下。”

    沈泓这才垂目翻阅起手中文书。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雅集阁掌柜的证词、王崇明的入京记录、跑腿小厮的口供,还有李和自己精心绘制的时间脉络图……

    他一页页看去,神色平静无波。直到目光掠过那幅《仓山云隐图》的记载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陈御史屏息凝神,目光恭顺地落在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不敢出言打扰。

    良久,沈泓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叠回文书最上。他再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这才抬眼看向陈御史,缓缓开口:“陈御史,依你之见,此事可信几分?”

    陈御史斟酌片刻,谨慎答道:“下官愚见,单就这些文书证词而言,看似环环相扣,颇有铁证如山之势。然而……”

    他抬眼,目光诚恳,“谢侍读年少英才,平日风评甚佳,之前协办漕案更是尽心竭力,颇得圣心。下官私心揣度,如此前程似锦之人,行此授人以柄之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通。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沈泓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

    他将文书轻轻搁回锦盒,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平稳:“谢琢的性子,老夫略知一二,那不是个贪心之人。若真有此心,去岁在浙江,多少机会?何必等到今日,为了一幅画,落人口实。”

    陈御史忙点头应和:“阁老明察秋毫,洞悉人心,下官深以为然。”

    “况且,”沈泓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御史脸上,眼神深邃,“此事风声传出,已有数日。你可曾见他来寻过我,或向任何人申辩求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御史心头蓦然一动。他抬眼望向沈泓,只见这位帝师面容沉静如水,眼中是一片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仿佛一切皆在掌握。

    “那……依阁老之见,下官该如何处置?”陈御史站起身,躬身请示。

    沈泓重新拿起案上那卷《资治通鉴》,指尖抚过封皮,语气显得随意而淡然:“御史台若有相关的弹劾奏章,你留心看着便是,不必急于置喙。”

    下官明白。”陈御史躬身应下,又面露迟疑,“只是那李和,近日频频遣人至御史台探问消息,似是十分关切此事进展……”

    “他若再问,”沈泓眼皮未抬,“你便告诉他,御史台执掌风宪,劾奏官员必得证据确凿,需反复详查核实,方可上达天听。此乃台规,亦是常理。”

    他略一停顿,语气里多深意,“其余的,便看谢琢自己如何应对吧。”

    陈御史瞬间了然。沈阁老这是既存回护之意,又要借此磨砺晚辈。不明着插手,是信其能为;不表态彻查,是留有余地。朝堂风波,本就需亲身历炼方能通透。

    他心下豁然,深深一揖到底:“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必当妥善处置。”

    沈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已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陈御史会意,小心地将文书收回锦盒,盖好盒盖,再次对着沈泓恭敬行礼,而后方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书房。

    房门掩上,室内复归宁静。沈泓执书在手,目光虽落在“文帝纳谏”几字上,思绪却飘远了些。他想起昔日在青松书院初遇谢琢时,那少年目光清亮、执礼恭谨的模样;想起他协办漕案时不躁不矜的沉稳;亦想起他在东宫讲经时侃侃而谈的从容。

    年轻人,终须经些风雨。沈泓心中轻叹。

    窗外雀鸣又起,清脆声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端起茶盏欲饮,触手方觉茶已凉透,遂扬声唤人换热茶。

    小厮应声而入,新沏的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窗棂外那抹苍翠的庭树影。

    另一边,李和的日子却愈发煎熬难耐。

    自将证据交给陈御史,至今已半月有余。他日日期盼着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呈递御前,盼着朝会上骤然发难的风波,更盼早一日听闻谢琢被革职查办的消息。

    可朝堂之上,波澜不兴。

    户部衙门里,同僚们依旧按部就班,偶尔提及谢琢因考据之名在家停职,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几句闲谈,无人深究。钱茂那日虽令谢琢归家候查,这些时日却也再未提起,仿佛已将此事搁置脑后。

    这日散值后,李和未回府,而是绕道至御史台门外不远的一处茶铺。铺面狭小简陋,几张旧木桌凳,多是些低品小吏或寻常商贩在此歇脚。他拣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粗茶,目光却牢牢锁着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

    天色渐次昏沉,衙门口人影绰绰,陆续有官吏下值出来。李和紧盯着,终于瞧见陈御史身着青色常服,不紧不慢踱出大门。他当即撂下茶碗,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陈公,今日巧遇。”李和拱手作揖,面上堆起热络笑容。

    陈御史见是他,脚步略顿,亦展颜回礼:“原来是李主事,当真凑巧。”

    “实不相瞒,下官是专程在此候着陈公的。”李和趋近半步,“不知月前托付陈公的那桩……如今可有些眉目了?”

    陈御史左右微瞥,携他往街边柳荫下站定,方捋须缓声道:“李主事莫要心急。御史台纠察风宪,办案自有法度章程。你递来的那些文书证词,陈某已细细翻阅了,也遣得力的书吏暗中查访了其中几处关节。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