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道:“谢琢出身庶支,在家中并无倚仗,将来分家,所得恐亦有限。如今虽侥幸得中进士,点了庶吉士,看似清贵,然三年后散馆,前程如何,仍是未定之数,或许外放,或许留京,皆需仰赖机遇与上官评断。”他语气平静,将自己处境中的不利因素一一剖白,“若姑娘肯下嫁,谢琢不敢许诺泼天富贵,唯有一言:必以真心相待,尊重爱惜,绝不相负。只是……前路或许清贫,或许波折,恐……委屈了姑娘。”
他说完,禅房内陷入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隐隐的梵唱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谢公子坦诚,小女深感敬佩。门第家资,俱是外物。公子年少登科,才学自有公论。庶吉士清贵,未来可期。至于前程未卜……世间之事,又有几件是全然笃定的?家父常言,男子立世,贵在品行端方。”她话语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小女所求,不过一心人。”
此言一出,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徐安瑾微微挑眉,看向谢琢。
谢琢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拱手:“姑娘之言,谢琢铭记于心。此生若能得姑娘相伴,实乃谢琢之幸。”
又与汝阳侯夫人说了几句闲话,两人便告辞出来。自始至终,他也未能看清那位三姑娘的全貌,只惊鸿一瞥间,记得那屏风后端正的坐姿,以及那一把清柔而沉静的好嗓音。
回府的马车上,徐安瑾斜睨着他,笑道:“如何?我这三表妹,可还入得你的眼?”
谢琢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车窗外流转的街景,若有所思。
汝阳侯府,姐妹俩跟着母亲来到了明懿堂,明懿堂是汝阳侯夫人的居所,布置得富丽而不失雅致。四姑娘挨着三姑娘坐下,拿胳膊轻轻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低笑:“三姐姐,这位谢家公子倒是……有趣得紧。哪有这般自曝其短的?”
三姑娘秦颂安脸颊微红,嗔了妹妹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将那番关于庶出、前程的对话,简单向母亲复述了一遍。
汝阳侯夫人听着,手中慢慢捻着一串蜜蜡佛珠,沉吟不语。待女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十九岁的进士,点了庶吉士……这份才学资质,确实难得。庶吉士清贵,熬上三年,若能留馆,便是正经的翰林官。即便留不下,外放做个知县,有你大表兄在吏部帮衬,也能选个富庶安稳的地方,总不至于吃苦受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谢琢,模样生得是极好的,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持重,不像那等轻浮子弟。安瑾也说了,他身边干净,并无通房妾室之流。”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转,轻轻叹了口气:“唯一不足之处,便是这庶子身份。长宁侯府那位夫人……听说不是个宽和的。你若嫁过去,上头没有正经婆婆,在那府里,怕是要受些委屈,凡事需得自己多掂量,多忍耐。”她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柔和下来,“你父亲那边,只要人品才学过得去,家世倒不是顶要紧的,他并无反对之意。这门亲事,利弊大致如此。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心意。我与你父亲,总归是盼着你好的。”
秦颂安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缠枝莲纹绣样,脑海中浮现起屏风那端清朗坦诚的声音,高门联姻,多见的是权衡利弊,虚与委蛇。如他这般,初次见面便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利之地的,她从未见过。是傻气?还是……至诚?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虽轻,却无半分犹豫:“女儿觉得……谢公子,是至诚君子。前程可期,品性亦可托付。女儿……愿意。”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落在了汝阳侯夫人耳中。
汝阳侯夫人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不舍,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既如此……娘知道了。”
聘雁
初夏的晨光透过文华殿雕花长窗,一缕缕金辉斜斜洒落,映得那些纵横交错的砖缝都清晰可见。常朝刚散,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从殿内走出,低声交谈着准备返回各自衙署,整个宫门前一时人声渐杂。
长宁侯谢鞍站在人群中,轻轻跺了跺因久站而有些酸胀的腿脚,只觉得小腿肚微微发紧。他今年已近五十,爵位虽高,却无甚实权,这些年在朝堂上过得并不顺遂,连日来为了调养身体服食丹药,更是时常觉得头昏脑胀。
正欲早些回府歇息,却见一位面生的官员笑呵呵地从斜刺里迎了上来,那人身着青缎五品补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步态轻快,脸上堆着笑,走到近前便拱手行礼:“谢侯爷,留步。”
谢鞍停下脚步,略一颔首回礼,目光在对方补服上扫过,思索片刻,才认出此人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一位员外郎,姓李,往日里在朝堂上偶有照面,却并无多少交集,私下更是从未有过往来。他心中略感诧异,不明白这位李员外郎为何会特意拦住自己,面上却平和,开口问道:“李大人有事?”
李员外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老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啊!府上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大公子在禁军效力,前程远大;二公子外放为官,造福一方;如今三公子更是年少高中,点了庶吉士,清贵无比,真是羡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