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衣浮生[女穿男] > 第25章
    这个认知让他背脊发凉。他猛地想起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算半个成年人,不少贫寒人家的子弟在这个年纪都已开始议亲。侯府里的丫鬟到了年纪,若能被主子收用,摆脱奴籍,便是一条改变命运的捷径。自己如今眼看着前程不算太差,竟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捷径”?

    夜深人静时,躺在拔步床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亮。谢琢望着头顶模糊的承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具身体是男性,毋庸置疑。可他内里的灵魂呢?他的情感取向究竟该如何界定?喜欢男性?这个世界虽并非没有龙阳之好的例子,但终究非主流,甚至可能招致非议。喜欢女性?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一个女性的灵魂,要去喜欢异性?这算同性恋吗?念头转到此,谢琢只觉得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罢了,想这些作甚?无论喜欢什么,眼下这局面,首要的是与那些丫鬟保持距离,绝不能授人以柄,污了自己的名声,耽误了来之不易的前途。前程未卜,何谈其他?

    自此,谢琢在府中行事越发谨慎。除了必要的请安,他几乎足不出竹心院。即便在院中,对上前伺候的丫鬟也越发疏离,目光从不随意在她们身上停留,言语更是简短精炼。所有贴身事务,一概由洗墨经手,若洗墨不得空,他便自己动手,决不让丫鬟们有近身的机会。洗墨虽觉少爷近来似乎更“独”了些,却也只当他是学业繁重,并未多想。

    待到下一次去沈府学习的日子,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书箱,比平日更早地出了门。

    沈泓的府邸乃是今上亲赐,坐落于城西的清静之地,远离了市井的喧嚣。这座宅邸是规整的四进大院,白墙黑瓦,飞檐翘角,虽不奢华,却自有书香门第的庄重与清雅。府门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块写有“沈府”二字的匾额,字体苍劲有力,正是沈泓亲笔所书。府内的仆役不多,皆是沉默规矩之辈。谢琢如今每月有大半时间宿在沈府外院的客舍,这里没有侯府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窥探与试探,只有满架典籍与师长谆谆教诲,让他心神得以安宁。

    他跟着沈泓学习经史策论,进展颇快。沈泓讲解《文献通考》中的田赋、钱币诸制。谢琢听得认真,待沈泓讲完,他便结合《汉书·食货志》中的相关记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如今的赋税制度有可取之处,但对底层百姓仍有过重之嫌,若能适当减免苛捐杂税,鼓励农桑,方能真正实现民生安定。这说法虽尚有不足,但条理清晰,可见是下了苦功。沈泓捻须听着,眼中时有赞许之色。

    然而诗赋一道,却始终是他的软肋。虽则平仄格律已能勉强掌握,不至犯出韵之类的低级错误,但写出来的句子,总是少了那份灵动气韵,匠气十足。

    这日,他将一篇苦思冥想作出的《咏怀古松》呈给沈泓。沈泓看罢,提笔帮他改了几处生硬的词句,又将其中一句“铁干虬枝擎碧落”改为“寒枝筛月影婆娑”,意境顿时清幽了许多。沈泓放下笔,看着眼前眉眼间带着倦色却又异常专注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琢儿,诗者,性情之所寄,天地自然之感发。你这诗,格律是稳了,对仗也工整,却如匠人作图,虽有章法,终缺神采。这一点,非苦功可至,亦非言语可尽传。”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罢了,科举场上,诗赋虽重,却也并非唯一。日后应试,于此一道,但求平稳,不出纰漏即可。多背些前人佳作,熟记各类题材格式,总归不会差得太远。”

    谢琢赧然低头:“学生愚钝,让先生费心了。”

    时日久了,沈泓也察觉出这学生似乎过于“勤勉”,几乎将他的宅邸当作了家。一次讲学间歇,沈泓端起青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琢儿,你近日学业颇有进益,为师甚慰。只是,为人子弟,孝道为本。你久不归家,虽是为了专心向学,但若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非议,道你不念父母庭闱。名声一事,于士人最是要紧,不可不慎。”

    谢琢正低头记录笔记,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他猛地抬头,对上沈泓那双洞察世情却不失温和的眼睛,心中大惊,他如何能担得起不孝父母的帽子。他连忙起身,躬身解释道:“先生明鉴!父亲母亲生养之恩,学生时刻不敢忘怀。只是……只是……。”

    他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将那些丫鬟的心思宣之于口,生怕污了他人清誉,也显得自己心思不净。他只得含混道:“侯府中……近来有些琐事扰攘,学生想着,不如在先生这里图个清静,好多读些书。”

    他言辞闪烁,神情间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沈泓何等人物,宦海浮沉多年,虽不沾染后宅阴私,却也并非一无所知。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想来是侯府内宅不甚清净,少年人容貌渐开,又有了些前程,难免招致桃花缠身,令他烦不胜烦,只得躲到师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