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却不是赵峻熙,而是一张眉目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熟悉面孔徐安瑾。一身雨过天青直裰映得窗外晴空更淡,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发,他开了门,又歪回梨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尚未展开的泥金折扇。旁边还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穿着青灰色布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神色平静,正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沫,见他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起身。
“可算来了,磨磨蹭蹭的。”徐安瑾见他愣在门口,挑眉一笑,露出虎牙,语气里是惯常的随意,“愣着做什么?赵峻熙的字尚能入眼,借他一用,省得你家里见是我的帖子又左思右想。”
谢琢心下恍然,原是这位小公爷的手笔。徐安瑾看透他的谨慎,干脆借他人之手,省却一番唇舌。他依言坐下,还未及客套两句,徐安瑾便已倾身过来,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眼里此刻竟透出些急切:“别说那些虚的,快说说,这回考的如何?题目可都答完了?”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险些让谢琢本就混沌的脑子停止运转。他勉强梳理了一下思绪,点了点头:“算是……都答满了。”
“答满了就好!”徐安瑾眼睛微亮,随即又追问道,“策问考的盐政,你是怎么破的题?快,写来看看。”他说着,竟变戏法似的从一旁拿过早已备好的纸笔,推到谢琢面前。
谢琢看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和蘸饱墨的笔,一时哑然。考场上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此时回忆起来,竟许多细节都已模糊,让他不禁想到出了高考考场连语文作文题目都忘了的窘状,与现在何其相似。
见他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动笔,徐安瑾啧了一声,脸上显出几分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关切:“哎呀,又不要你写出花来,写个大概,主要看脉络。”
谢琢暗叹一口气,今日是非要满足这位小公爷猫抓般的好奇心了,接过笔,凭着残存的记忆,他艰难复现考场上的思路。
他写得断断续续,远不如考时流畅,许多引证都已记不真切,只能勾勒出以《春秋》大一统为纲,强调利权归上,以及行票盐、设御史、恤灶户那三条主干。字迹也因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潦草。
好不容易写罢,他放下笔,只觉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徐安瑾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却并未细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一直沉默品茶的中年人:“文先生,您给瞧瞧。”
那被称为文先生的中年人这才放下茶盏,双手接过纸张,神色平静地浏览起来。他看得不快,目光一行行扫过,偶尔会微微停顿,手指在某个词句上轻轻点一下,却始终不发一言。
雅间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街市隐约的喧闹和文先生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徐安瑾摇开了折扇,目光却不时瞟向文先生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琢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清苦的茶汤滑入喉中,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几分。他此刻才隐约猜到,这位文先生,恐怕是英国公府里的客卿幕僚之流,不知被徐安瑾用什么法子“借”了出来。
半晌,文先生终于抬起头,将纸张放回桌上,目光转向谢琢:“谢公子年纪轻轻,能作此策论,已属难得。”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立意是好的,能想到盐政关乎《春秋》大一统之旨,将经济实务与王朝根基相联系,格局便不局限于算缗之策。所陈三策,行票盐、设巡察、恤灶户,也算切中时弊,尤其提及仿常平法以稳定产销,可见是用了心,实事求是,并非全然空谈。”
谢琢一口气吊在喉咙,心中并无多少被夸赞的喜悦,知道后面必有转折。
果然,文先生继续道:“然则,终究是年轻,见识尚有局限。譬如这‘行票盐’,虽是好策,然各地盐场情形迥异,淮浙盐务与河东盐务岂能一概而论?
顿了顿,文先生又补充道:“至于经义文章,守成有余,灵气稍欠。诗赋一道,”他微微摇头,“平仄格律算是勉强对上了,占个朴实无华,却也仅止于此了。”
徐安瑾在一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依文先生看,他这般……可能过?”
文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若今科学子水准相当,策论能如这般言之有物、骨架初成者不多,或可借此项稍稍弥补经义诗赋之平。或许……有三四成之望吧。”他话说得保留,但这“三四成”在徐安瑾听来,已是希望渺茫,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才三四成啊……”
他转头看向谢琢,见对方面色平静,并无太多失落之色,只当他是强作镇定,心中反而生出一丝不忍,拍了拍谢琢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许:“罢了罢了,能答完就不错了!第一次下场嘛,就当是见见世面。文先生也说了,你策论写得实在,年龄又小,今年不成,还有明年、后年呢,急什么!”他反倒安慰起谢琢来。
谢琢看着徐安瑾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心中微暖,他本也未敢奢望一次考过,倒也不觉得失望。他起身,对着文先生郑重一揖:“多谢先生指点,学生受教。”又对徐安瑾道:“有劳小公爷费心。”
回到侯府,谢琢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午后给祖母请安,余下时间对着石榴树发呆。这树结了三只果,表皮裂口,露出玛瑙般的籽,像替他数着放榜的日子。
放榜那天,府学门口天不亮就挤满了人。侯府内却静,各房的丫鬟婆子只交换眼色,不曾议论。周氏吃过饭,一早就陪在谢琢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