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带着几个老兵从支巷道深处撤回来之后,采空区里残余的晶化兽,就只剩下那几头被兽王撞塌的木支护巷道埋在碎石堆下面的幼兽了。
幼兽的甲壳在电磁脉冲雷的冲击下已经碎裂了大半,裸露的暗红色皮肤在矿脉荧光的映照下微微起伏,蹄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已经没有能力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铁锤用电锯锯身把碎石堆边缘几块松动的花岗岩碎块撬开,确认埋在下面的幼兽全部失去了行动能力,然后在碎石堆旁边的巷道壁面上用匕首刻了第二个叉号。
他沿着采空区外围的矿车轨道走了一圈,应急灯的光柱依次扫过采空区与外界相连的每一条支巷道入口——被兽王撞塌的木支护巷道已经完全堵死,碎石和腐朽的枕木交错堆叠在一起,从缝隙里听不到任何晶化兽的嘶吼声;另一条通往山体深处的探矿巷道在采矿时期就已经被废弃了,巷道口被一台翻倒的凿岩台车残骸堵住了大半,剩下的空隙只够一只小型变异鼠钻过去;第三条支巷道是晶化兽群最初涌出来的那条,也是溃退时逃回去的那条。
铁锤带着两个老兵往里面推进了一段距离,巷道深处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水沿着岩壁裂隙往下渗的极细微滴水声,热源信号正在探测仪屏幕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晶化兽群已经退入了山体深处那些矿工也没有探明过的天然裂隙网络里,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
“全部肃清了。”铁锤把电锯锯身往矿渣地上一杵,对站在矿脉核心单晶带前面的虬龙喊道。他的防护服肩部被幼兽的独角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战斗服露了出来,但皮肤没有破。
虬龙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采空区——穹顶上那道被铁锤炸开的裂缝还在往下掉几颗细小的花岗岩碎屑,碎屑落在矿渣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兽王庞大的尸体倒在矿脉脚下,腹部被高纯度单晶尖柱贯穿的位置还在往外渗着暗绿色的体液,体液在矿渣地面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水洼表面漂浮着一层极薄的蓝白色荧光油膜;矿脉从穹顶到地面的整面晶体矿壁在采空区重新归于平静之后,荧光也恢复了稳定而有节律的缓慢脉动,蓝白色和琥珀色的光晕在潮湿空气中交织成一片不断变幻的柔和光幕。
他对通讯兵做了个手势,通讯兵把短波电台天线从凿岩机底座旁边竖起来,开始向矿道营地方向发送加密电报,报文简短而明确:矿脉已夺取,晶体开始开采。
托马在采空区中央的矿渣地面上,摊开了一整张采矿场遗留的矿脉分布图。这张图是他从采空区角落里,一个被矿渣半埋的矿山档案柜里翻出来的,图纸的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地下水汽浸出了一圈深褐色的霉斑,但图上用工程制图标准绘制的矿脉走向、采空区边界和巷道网络标注依然清晰可辨,每一条矿脉的倾角、厚度、预估储量和晶体纯度等级,都用不同颜色的工程字体标注在对应的剖面图旁边。
他用几块从矿脉氧化带敲下来的暗红色晶体碎石压住图纸四角,把探测仪的天线对准矿脉核心单晶带,屏幕上跳出了一组又一组精确的矿脉厚度和晶体密度数据。
根据探测结果和图纸标注的对照,这条矿脉的核心单晶带从采空区穹顶顶端,一直往下延伸到山体深处,厚度和宽度都远超开采记录里任何一处已知的辐射晶体矿脉,而表层氧化带和过渡带的低纯度晶体,虽然纯度不足以驱动电磁炮和基因修复仪,但用作电磁脉冲雷的储能单元和激光武器的备用充能模块同样绰绰有余。
他把矿用工具从工程携行箱里逐一翻出来,分发给围拢过来的老兵们——几把不同规格的晶体切割钳,钳口镶有工业用人造金刚石齿,能夹住晶体解理面的边缘,施加集中应力让晶体沿自然解理方向整齐断开;一把便携式液压劈裂机,由手动液压泵和楔形劈裂头组成,可以在矿脉氧化带的裂缝里塞进楔头,然后靠液压推力把整块氧化层晶体从母岩上完整剥离;几盒镶有工业金刚石齿的线锯锯条,锯条极薄极柔韧,可以绕过晶体的不规则外形,沿着预定切割线进行精细切割。
这些工具是矿工用来开采花岗岩和石英脉的标准配备,托马用探测仪重新校准过刃口角度,用来切割辐射结晶虽然不如专业晶体开采设备那么高效,但比用枪托砸和用匕首撬强了太多。
老兵们接过工具后,在矿脉前各自找到适合的位置开始作业——有人用切割钳沿着氧化带晶体解理面的边缘,一块一块地夹下暗红色的低纯度晶体碎块,碎块掉在矿渣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有人把液压劈裂机的楔头,塞进过渡带晶体与花岗岩围岩之间的天然裂缝里,用手动液压泵反复加压,整片琥珀色的晶体在液压推力下缓慢而平稳地从母岩上剥离,剥离面光滑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机切过一样。
铁锤和鹰眼从采空区角落里那辆矿车残骸后面,拖出了几大块用帆布包裹着的金属构件。这些构件是出发前在矿道营地里提前组装好的简易矿石破碎机,主体框架用工字钢焊接而成,破碎腔的内衬是几块高硬度装甲陶瓷板,破碎锤头是用废旧履带销和实心钢轴改制的偏心重锤,动力来自一台工业电机,电机与破碎锤之间的传动用,是铁锤自己拼装的皮带减速机构。
他们把这些构件搬到矿脉脚下的矿渣地上,用扳手和焊枪在不到半个钟头内完成了组装——破碎机的主体框架,被螺栓固定在凿岩机底座的混凝土基础上,电机的电源线接上了拆下来的旧矿用电缆,破碎腔的进料口对准了矿脉氧化带方向。
铁锤拉下电机的启动闸刀,破碎机发出一声粗粝的轰鸣,偏心重锤在破碎腔内开始高速旋转,锤头撞击装甲陶瓷衬板的声响在采空区穹顶下来回弹射,震得矿脉表层的氧化层碎片簌簌往下掉。
鹰眼和老兵们把从氧化带和过渡带上敲下来的低纯度晶体碎块一铲一铲地铲进进料口,碎块在破碎腔里被偏心重锤反复撞击碾碎,从出料口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堆大小均匀的、泛着琥珀色和暗红色荧光的细碎晶粒。
这些晶粒的纯度虽然不如高纯度单晶,但破碎后增大了比表面积,在后续的区熔提纯工艺中,更容易被熔炼成可用的晶体毛坯。铁锤在出料口下面摆了一排矿用样本箱,晶粒装满一箱就封盖搬到采空区入口处堆好,再换一个空箱接上。
虬龙站在破碎机旁边,从出料口抓了一把细碎晶粒在手里。晶粒还带着破碎机偏心重锤撞击时产生的余温,透过防护服手套传到掌心里是一种微烫而粗粝的触感,每一颗晶粒的断裂面,都在矿脉荧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密的蓝白色光点。
他把晶粒放回样本箱,对铁锤和正在矿脉前指挥开采的托马下了明确指令:优先装载高纯度单晶,从核心单晶带剥离下来的蓝白色高纯度单晶全部用铅箔单独包裹,装进那几个真空防潮样本箱里,这些单晶用于戴克的基因修复仪能源供应和电磁炮的储能模块;过渡带的琥珀色中纯度晶体,可以用来制造电磁脉冲雷和激光武器的备用充能模块;氧化带的暗红色低纯度晶体,破碎成晶粒后用作便携式电磁枪和区熔提纯设备的原料。
越野车的后舱和车顶行李架全部腾空,除了保留必要的弹药、急救物资和返程用水之外,其余空间全部装满晶体,能装多少就装多少,这是目前最重要的战利品。
戴克坐在采空区入口的凿岩机底座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矿化花岗岩岩壁,左肩的绷带在刚才与兽王的激战中重新崩裂了,冷月给他换了新绷带之后没有再渗血。
他的战斗服右袖从肩头到手腕被晶化兽独角侧面那簇不规则辐射结晶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化纤面料被高温等离子体灼烧得卷曲焦黑,但手臂皮肤本身没有受伤。
他的脸色比刚进矿洞时略微苍白了一些——之前在采空区里徒手撕裂数只晶化兽时他动用了基因爆发能力,端粒磨损的代价正在缓慢地在他的细胞核里累积,这种累积不像外伤那样立刻表现为疼痛或出血,而是像一座看不见的沙漏,每一粒落下的沙子,都在把他往那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推近一点点。
托马从矿脉核心单晶带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临时组装的小型晶体能量照射装置。这个装置的外形像一个军用饭盒,饭盒内部用铅箔衬里,中央固定着一颗从核心单晶带上用取样钳小心翼翼剥离下来的蓝白色高纯度单晶碎片,碎片两侧各贴了一片医用级压电陶瓷片,压电陶瓷片在通电后,会以与戴克细胞线粒体电子传递链完全匹配的共振频率,发出极微弱的能量脉冲。
这个装置的工作原理,在旧世界铁尾项目的基因修复文献里有详细记载——高纯度辐射结晶的共振吸收峰,可以精准聚焦到细胞线粒体内膜的电子传递链复合体上,在不依赖化学诱导剂的前提下,直接加速三磷酸腺苷的合成速率,从而暂时提升细胞自我修复能力,减缓端粒磨损的速度。
托马让戴克把右臂防护服袖口往上挽起一截,露出小臂内侧那片皮肤。他把能量照射装置的出光口对准戴克小臂内侧——这个位置的皮肤最薄,皮下脂肪最少,血管网离表皮最近,能量脉冲经皮吸收的效率最高。
装置通电后,压电陶瓷片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蜜蜂振翅般的低频嗡鸣,蓝白色高纯度单晶碎片在电场激励下开始稳定地发出光芒,那光和矿脉核心单晶带的荧光是同一种颜色,但更加聚焦更加集中,在戴克小臂内侧皮肤上投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蓝白色光斑。
光斑照射的位置,皮肤表面的温度略微升高了不到一度,但皮下的血管网在能量脉冲的刺激下,正在缓慢地扩张,血液流速加快,红细胞携带氧气和营养物质到达受损细胞的速度也随之提升。
戴克靠在岩壁上,在光斑持续闪烁的能量脉冲中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左眼里的血丝明显消了一些,原本因为基因病慢性消耗而略显沙哑的嗓音,也重新变得清朗了些许。
他用右手撑着岩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刚才换绷带时还觉得发僵的肩关节,现在能抬到接近水平位置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已经比在尾矿库水泵房时好得多了。
托马用取样钳从矿脉核心单晶带的不同深度位置,分别夹取了多颗高纯度单晶碎片,又从过渡带和氧化带采集了一整套代表不同纯度等级的晶体样本,逐一用铅箔包裹后装进真空防潮样本管里,每支样本管外壁都用记号笔标注了采样位置、深度、纯度和预估储能密度。
他还从破碎机出料口取了几管细碎晶粒样本,准备回营后用区熔提纯设备,测试不同纯度晶粒的最佳提纯工艺参数。这些样本不仅对戴克的基因修复治疗至关重要,也是后续批量生产电磁炮储能模块和能量护盾聚焦单元的技术基础。
他把所有样本管按纯度等级,分别装进几个用铅衬分隔的样本收集盒里,然后把样本盒放进工程携行箱最底层的防震海绵凹槽中,扣好箱盖搭扣,对虬龙点了点头,表示采样工作全部完成。
矿洞拱门外,老幺和阿阳在广场外围的环形警戒阵地上,各自守着一个观察扇区。老幺的警戒位在广场西侧,那座半塌的提升机塔架顶部,她把拴动***的空枪身用裹枪布包好背在背上,手里端着从阿阳那里的半自动***——阿阳的枪膛里压着最后几发高精度狙击专用弹,这些弹头是托马从带出来的军剩精密弹药,弹头质心和气动外形都比九毫米手枪弹优秀太多。
老幺把枪架在塔架顶层那组锈死的大滑轮平台上,瞄准镜的焦距拉到最远,镜头里能看清荒漠方向那座被晶化兽溃退时,踩踏过的废石堆脚下每一道新留下的蹄印。晶化兽溃退后荒漠里暂时没有出现新的变异兽活动迹象,但沙虫活动区方向的沙丘脊线上,偶尔能看到一两道极细的沙尘扬起——那是沙虫在浅沙层中移动时特有的沙面波纹,距离还远,但它们在动。
阿阳的警戒位在广场东侧,那根歪斜的排水管道残骸顶端,管道断口距地面两层楼高。她把从老幺那里接过来的九毫米手枪插在腰间,手里端着双筒望远镜,每隔小片刻就左右扇扫一次废铁平原方向的沙丘脊线。
她们在警戒阵地与矿洞之间用短波对讲机保持定时通报,对讲机里老幺的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每次定时通联只报两个字——“正常”。阿阳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就在管道断口法兰盘上,用匕首刻一道极浅的划痕,刻到此时法兰盘上已经有了好几道整齐排列的刻痕。
此刻。影--趴在这片废弃采矿场外围一座被风沙削平了顶部的尾矿库隔堤上,隔堤表面的灰白色辐射尘与她的沙漠迷彩披风几乎完全融为一体。
她把长管步枪的枪口从披风边缘伸出去,瞄准镜没有对准广场上的反抗军营地,而是对准了东南方向荒漠上空那片灰黄色的辐射尘云层。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种极其微弱的、从极远极高的空中传来的低频嗡鸣,不是沙虫,不是晶化兽,不是变异兽任何一种。
她在暗杀组的训练营里听过这个声音的录音,那是无人侦察机,机体很小,翼展不超过一个成年人展开双臂的宽度,由军用级晶体电池驱动,续航时间极长,飞行高度远超任何轻武器的有效射程,机腹下方吊挂着一台军用热成像仪和多光谱扫描仪,能在辐射尘云层上方隔着厚厚的大气干扰清晰识别地面上的车辆引擎热源和人体体温信号。
她把瞄准镜往上抬了一点,在辐射尘云层边缘那道模糊的灰色分界线上,找到了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黑点。侦察机没有飞向矿洞方向——它在荒漠上空沿着一条预设的之字形搜索航线慢慢巡弋,航线从六号堡方向往西延伸,经过流动沙丘区边缘,然后往北折向废铁平原,再往东折回六号堡。
这条航线恰好完美避开了矿井所在的山体——不是刻意避开,是政府军的飞行计划里根本没有标注这片采矿场,几十年前核战爆发后政府军的测绘数据一直停留在旧世界遗留的地图版本上,六号堡以西的辐射荒漠在他们的地图上只是一片标注着“未探明高辐射区”的灰色空白。
侦察机从矿洞东北方向极远处的高空慢慢划过,机腹下方的多光谱扫描仪镜头在云层缝隙里一闪,然后继续沿着预设航线往废铁平原方向飞远了,自始至终没有在矿井上空停留,也没有改变飞行轨迹。
影等侦察机的嗡鸣声完全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风声里之后,把瞄准镜从云层方向移回广场上,在通讯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与预定接收端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威胁已解除”。她没有发送任何文字,通讯沉默是她的默认规则。
广场上正在警戒的阿阳从望远镜里也捕捉到了云层边缘那个黑点一闪而过的尾迹,她在短波对讲机里通知了老幺,老幺用瞄准镜确认了侦察机的航向正在远离矿井,在定时通联里把“正常”两个字重复了两遍。
矿洞内部,晶体装载工作在托马的统一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高纯度单晶被铅箔包裹后装进真空防潮样本箱,样本箱被小心地码放在越野车后排座椅上,周围用旧军毯和泡沫海绵塞紧;琥珀色的中纯度晶体和暗红色的低纯度晶体碎块,被分装在几个矿用样本箱里,样本箱堆在越野车的后舱和车顶行李架上,用铅箔隔热毡和帆布绑带反复加固。
虬龙站在采空区中央,最后一次仰头看着那面从穹顶一直垂到地面的巨大矿脉。矿脉核心单晶带那团蓝白色的光点,在他离开之后仍然会继续恒定地亮着,在往后许多年的时光里,它将会成为反抗军源源不断的晶体供应基地。
他转过身走出采空区拱门,广场上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的低沉轰鸣在提升机塔架的钢框架下回荡,灰黄天光从荒漠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塔架顶部那几截断钢缆的影子投在矿渣混凝土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