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内,挽留春还悬浮在许肆身后。

    她没有离开,她也只能用陪伴的方式共情。

    但那又怎能共情呢?

    但这一切都是一一的选择。

    所以,面对选择,焦娇没有退缩,一一同样没有。

    许肆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在结界中心一点一点挖着。

    许肆的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丶庄重的仪式。

    黑色的土壤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息壤小小的一块,所需要的空间并不大,但他却把坑挖的大大的。

    而息壤像是懂事一般,缓缓流动到那个坑中,让许肆挖坑的动作一顿。

    世界树的幼苗璀璨如翡,许肆的心却冰凉如镜。

    息壤那如铅汞般流动的物质在他掌心滑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在对他进行抚慰。

    然后,那息壤竟然渐渐变大,不多时便填满了整个坑洞。

    而许肆的感知中那世界树的幼苗似乎也正在变得不同。

    似乎是开始扎根了。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土地进行了一次呼吸一般的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丶令人恐惧的震颤,而是一种有未知存在苏醒丶翻身的那种震颤。

    不仅是许肆,结界外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震颤从盆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丘陵,穿过荒原,穿过那些被荒土覆盖的死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仿佛整颗星球都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呼吸和心跳。

    尽管它可能极尽微弱。

    而世界树的幼苗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那株筷子长短的嫩绿色枝干开始拔高,从筷子到手臂,从手臂到一人高。

    翠绿色的叶片从枝干顶端舒展,每一片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翡翠,叶脉间流淌着荧绿色的微光,如同血管中奔涌的血液。

    那些光芒顺着树干向下流淌,渗入息壤,再从息壤渗入更深层的黑色土壤。

    许肆能感觉到,世界树的根系正在和这片土地相连,一丈,十丈,百丈……

    这片土地正在「活」过来。

    不是错觉。

    他的星瞳清晰地捕捉到土壤深处发生的变化。

    那些原本死寂的丶毫无生机的土壤颗粒,正在被荧绿色的光芒一点一点浸润,重新变得饱满丶丰润丶富有弹性。

    像是被注入了灵魂的泥土,从死物变成了活物。

    「这……」挽留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

    她也感觉到了,这方土地对她的拒绝。

    虽然现在世界树距离真正的世界意识还远,但其已经初步具备了此方天地的归属权。

    就和她曾经占据江城一样。

    许肆跪在那片渐渐扩大的息壤前,手掌还按在松软的土壤上。

    他能感觉到世界树的根系正在地下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将生命的脉动输送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通过星脉感知,不是熟悉的来源于世界树的意识感受。

    就好像——

    就好像世界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成为了世界树的一部分。

    「共生吗?」

    世界树的变化仍在继续。

    ……

    第二十六天

    世界树生长到许肆肩头的高度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翠绿色的枝干不再一味拔高,而是开始分叉丶舒展丶向四周延伸,像一柄正在撑开的伞。

    叶片从枝头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每一片都带着荧绿色的微光,在血日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许肆在世界树前一直坐着。

    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也说不上什么话。

    他感受着那些细如发丝的根系在地下蔓延,感受着世界树在帮助脚下的「呼吸」。

    ——

    第二十九天

    世界树已经长得比城墙还高,需一人才能抱住,并且枝繁叶茂。

    站在城池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

    翠绿色的细枝粗壮如手臂,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伞盖,荧绿色的光芒在叶片间流淌,像无数只萤火虫在枝叶间飞舞。

    息壤也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是一小团如铅汞般流动的物质,而是铺展开来,在世界树根部形成一片直径近三米的浅池。

    池中的息壤像融化的翡翠,缓缓流动丶翻涌,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大地的呼吸。

    许肆站在世界树下,抬头看着那片翠绿色的树冠。

    他能感觉到那种羁绊还在,但是他却听不到一一的欢笑话语。

    ——

    第三十天。

    姜黎的结界撤去了,因为世界树的高度已经到了结界的极限。

    傅骁剑站在城墙高处,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些正在缓缓退去的黑点。

    世界树活了,诡异退了。

    不是被击退的,而是像被某种力量驱赶一样,远离了这片盆地。

    他偏头看了一眼城池中央那棵已经高出城墙的世界树,翠绿色的树冠在天幕下格外醒目。

    「似乎成功了。」邵兵站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嗯。」傅骁剑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许肆呢?」他问。

    「还在那坐着!」

    傅骁剑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下城墙。

    世界树种下之后他的感受是最强烈的,因为他的序列进程正在飞速往前推进。

    领地丶拥护丶繁荣等等被动特性也是前所未有的活跃。

    这时他就知道许肆所做的一切真的成功了。

    他穿过新建的石屋,穿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车队成员,一步一步走向城池中央。

    世界树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近。

    翠绿色的光芒从树冠上洒落,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翡翠色。

    傅骁剑在世界树的绿荫下停下脚步。

    许肆坐在息壤形成的浅池边缘,双腿盘膝,脊背挺直,像一尊被雕刻在时间里的石像。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已经需要一人合抱的世界树树干上,一动不动。

    「许肆。」傅骁剑开口。

    没有回应。

    「老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一些。

    许肆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大梦中被唤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傅骁剑脸上,那双猩红色的星瞳此刻暗淡了许多,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嗯。」他应了一声。

    傅骁剑走到他身边,同样在息壤浅池边缘坐下。

    车队其他人不敢做这件事,得他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