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夜袭

    军器局的炉火没有停。

    朱浪出城之后,宋长庚只睡了两个时辰。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弹簧组,第二批燧发枪的难点仍在枪机。

    但相比第一批,工匠们已经不再靠碰运气。

    每一炉钢料,每一次淬火,每一枚弹簧-的弯曲度,都有人记录。

    哪个匠人做的,哪一炉出的,试了几次,坏在何处,全写在木牌上。

    过去军器局最怕查,现在军器局最怕不记。

    因为不记,就找不到问题。

    找不到问题,下一批还会坏。

    宋长庚看着桌上排开的弹簧,对赵铁锁道:“这一批比昨日稳。”

    赵铁锁点头。

    “废品率降到四成了,若按李铁头昨夜改的火镰角度,再配这批弹簧,应该能更顺。”

    李铁头在旁边抱着一摞木托,听见自己的名字,忙道:“小的只是试一试。”

    宋长庚看他。

    “试对了就是功,殿下说过,敢想敢改不是罪。”

    李铁头咧了咧嘴,又赶紧收住。

    他过去只是个打下手的年轻匠,如今他的小改法被记了功,还赏了银。

    这让他走路都稳了不少。

    另一边,老工匠王老三提出了新的改法。

    “枪管固定处若只用铁箍,连射多了会松,可在木托内加一道嵌槽,再以铁销卡住。”

    “这样枪管不易偏。”

    赵铁锁拿着样枪试了试。

    “会不会耗工?”

    “耗,但不多。”

    “若第二批要稳,是绝对值得的。”

    留守锦衣卫立刻把这条记下。

    “王老三,改良枪管固定,待殿下回营后呈报。”

    王老三拱手。

    “草民领命。”

    他说完,又看向远处偏房,那里关着工部侍郎郭维城。

    郭维城这几日像换了个人。

    刚开始,他还端着侍郎的架子,后来见朱浪真把军器局盘活,又见账册一条条翻出来,他便明白自己没有余地。

    如今他主动帮着核工部旧料。

    哪个库里还有好钢,哪个衙门账上有虚报,哪个商号供过次料,他写得比谁都快。

    不是因为他忠心,是因为他想活。

    中午,郭维城被带到工匠棚前。

    他看着宋长庚,低声道:“宋匠首,过去军器局之事,本官也有罪。”

    宋长庚看都没看他。

    “郭侍郎这话,不该对草民说。”

    郭维城叹了口气。

    “本官知道你们恨。”

    宋长庚这才停下手里的活。

    “恨归恨,可殿下有军法。”

    “谁该杀,谁该留,都由殿下定夺。”

    “草民只造枪,不私下报复。”

    郭维城沉默了一下。

    这话让他有些难受,因为他发现工匠们不是不恨他,而是已经不把他当回事。

    过去他一句话能断这些匠人的饷银,口粮,乃至生死。

    现在他们只认太子的规矩。

    赏罚分明,简单,但是好用。

    郭维城低头道:“本官会把工部能用的人列出来。”

    “那便劳烦侍郎好好列。”

    “第二批五百杆若误了,殿下回来,郭侍郎恐怕不好过。”

    郭维城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傍晚时分,第二批燧发枪已有一百二十杆完成总装。

    其中九十六杆通过三次试射,效率比第一批快了不少。

    留守锦衣卫将数字写入册中。

    【第二批燧发枪:预计十日内可交付五百杆,若材料不断,可追加二百杆。】

    【枪管固定法改良待验。】

    【弹簧废品率下降。】

    【火镰角度新式样表现较稳。】

    【工匠秩序良好,无私斗,无盗料。】

    这份册子很快送往城外,送信的锦衣卫离开时,军器局里仍有枪声。

    一声接一声。

    不急,不乱,就像一台刚刚开始转动的铁机器。

    没人知道,这座破败院子里,正在长出一条新的命脉,它不靠奏疏,不靠空话,只靠铁,靠火药,靠工匠和银子。

    这条命脉若不断,大明的兵便会一批一批换上新火器。

    过去那套靠人命填的打法,也会被一点点扔进火炉。

    ……

    夜半。

    黑云寨派出的夜袭队到了青柳村外,一共八十七人。

    带队的是独眼头目陈豹。

    寨匪们都穿着短衣,脚上裹布,手里拿短刀、弓箭、火油罐。

    陈豹没有轻敌。

    虽然白日里厅中有人笑话太子亲军,但他知道官军既然敢扎营在这里,必然有所防备。

    所以他没打算硬冲。

    他的计划很简单。

    先放火,再制造混乱。

    若官军乱了,便趁乱杀进去,砍几个头,烧几辆车。

    若官军不乱,便立刻退。

    他们熟山路,官军追不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朱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睡。

    营外的暗哨故意撤了一段,地面上还留了几个看似粗心的空口。

    陈豹带人摸到第一道拒马前时,没有看见人。

    他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停下。

    “有点不对。”

    旁边一名悍匪低声道:“官兵睡死了?”

    陈豹摇了摇头。

    “官兵再废,也不至于一个哨都没有。”

    他正要后撤,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锣响,紧接着,营内火把同时举起。

    不是乱举,而是一排一排亮起。

    见此一幕,陈豹心里咯噔一声,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中套了,退!”

    他喊得快,但枪声更快。

    第一排燧发枪兵在二十步外开火。

    黑夜里,火星连成一线,铅弹瞬间打进夜袭队前列,七八名悍匪当场倒下。

    陈豹扑倒在地,躲过一发铅弹,他抬头时,第二排枪兵已经上前。

    “放!”

    又是一排枪响。

    悍匪原本想靠夜色近身,可燧发枪不用火绳,不必提前亮着火点。

    他们看不见火绳,只看见枪口抬起,然后人便倒了。

    陈豹咬牙喊道:“散开,冲进去!”

    几十名悍匪往两侧散,可两侧早有刀盾兵等着。

    韩万山坐在车上,手里拿着木棍,冲着新兵骂。

    “别追!站住阵!枪兵退后装填,刀盾压住口子!”

    有个枪兵手抖,装药洒了一半,韩万山的木棍直接抽在他背上。

    “洒了就重装,手抖个屁!”

    那士兵咬着牙重新倒药。

    军法队站在后排,没有喊杀,只是握着刀。

    他们的存在,让任何想掉头乱跑的人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