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民意

    朱浪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偏殿。

    偏殿里,几十名官员正在写供。

    每人一张小案,旁边站着锦衣卫。

    有人写得很快,生怕写慢了被怀疑。

    有人写得极慢,显然还在斟酌怎么避重就轻。

    朱浪进来后,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笔。

    朱浪道:“继续写。”

    没人敢不写。

    他走到一个礼部官员身边,看了两眼。

    “你写收银二百两?我记得账本上好像是八百两啊。”

    那官员手一抖。

    “殿下,臣记错了。”

    朱浪道:“那现在记清楚。”

    官员连忙改。

    朱浪又走到一名户部主事旁边。

    “你写未涉晋商,可广和票庄账上有你名字,你要不要再想想?”

    户部主事直接跪下。

    “臣知罪,臣刚才糊涂。”

    朱浪道:“糊涂一次,罚银加倍。”

    “再糊涂,去诏狱醒醒。”

    户部主事连忙叩头,马上重写。

    周延儒也在偏殿,他自然没有写供。

    作为首辅,他暂时没有被要求自陈。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太子故意留着他。

    不是放过,是让他看,看这套办法怎么运行,看满朝官员如何从结党抗命,变成争先恐后交代。

    朱浪走到周延儒面前。

    “首辅大人觉得如何?”

    周延儒拱手。

    “殿下雷霆手段,臣今日算是见识了。”

    “别整这些虚的,孤问你,这些人还能不能用?”

    周延儒看着偏殿里写供的官员。

    “能用一部分。”

    “贪而不蠢者,可罚后用,贪且涉军国者,不可留,清名在外却暗通商号者,更不可重用。”

    朱浪点头。

    “不错,你能当首辅,至少会看人。”

    周延儒没有接这句。

    “孤暂时不动你。”

    周延儒躬身。

    “臣谢殿下。”

    “先别谢太早,你若帮孤把朝廷这一个月撑住,孤给你一个体面。”

    “你若暗中拆台,孤给你一个死法。”

    周延儒沉默片刻。

    “臣明白。”

    朱浪转身离开。

    周延儒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位太子不似少年,而是一把会算账,会杀人,会收买人心的刀。

    他不讲旧规矩,但他能立新规矩,而新规矩一旦立起来,老规矩就会死一大片人。

    午后,京城各处开始封府。

    陈新甲府中,锦衣卫搜出银票、密印、边镇书信。

    魏藻德的西柳巷宅里,玉娘被带走,银票装了两匣。

    顾景文府中暗格被拆开,私账原本、范家礼单、几封压案书信全部封存。

    山西会馆又搜出残信三封,广和票庄的地下夹层里,找到了几本没来得及烧的暗账。

    每一处查抄,都有人围观。

    百姓从一开始害怕锦衣卫,到现在已经敢远远站着看。

    有人小声议论。

    “又抬银子了。”

    “这是哪家?”

    “听说兵部大官。”

    “兵部?怪不得边军没饷呢。”

    “太子查得好。”

    这话很快传开。

    朱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以前查贪,是朝廷里的事,百姓只看见官斗。

    这次不同。

    朱浪把银子和军饷,老兵,赈济绑在一起。

    谁家被抄,百姓就会想,这银子是不是能发给兵,能救灾民。

    民心这东西,看不见,但偏偏最重。

    傍晚时分,第一批退赃银送到宫门外。

    不多,只有六十多万两,但这是百官自己吐出来的第一口血。

    朱浪让人把银箱摆在宫门前,当众登记。

    锦衣卫监看,东宫亲军守银,户部倪元璐亲自核算,每一箱银子上都贴着封条,写着来源,数额,用途。

    “礼部许慎行,退银八千两,罚银八万两,暂收三万两,余者三日内补齐。”

    “户部主事林文,退银一千二百两,罚银一万二千两,已清。”

    “都察院御史杜弘业,退银三千两,民田七百亩归还,另罚银三万两。”

    一条条登记。

    宫中,崇祯站在殿内,听王承恩禀报。

    “皇爷,第一批退赃已到六十三万七千两,另有田契,宅契,古玩尚未折价。”

    崇祯沉默了很久。

    六十多万两,只是半日而已。

    而且只是这些官员为了保命先吐出来的,大明不是没钱,而是钱一直在这些人手里。

    崇祯道:“太子呢?”

    “殿下在宫门外看银。”

    崇祯冷哼。

    “他倒是喜欢银子。”

    王承恩低头。

    “殿下说,银子不脏,脏的是藏银子的人。”

    崇祯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让他进来。”

    朱浪很快入殿。

    他身上还有伤,忙了一整日,脸上却没有疲态。

    至少在崇祯看来,这个儿子比他想的更能撑。

    朱浪行礼。

    “父皇。”

    崇祯看着他。

    “今日你把朝堂掀了。”

    朱浪道:“还没掀完呢。”

    崇祯被噎了一下。

    “你还想怎么掀?”

    朱浪神色一凝。

    “京城只是开始。”

    “成国公府、兵部、都察院、晋商会馆,这些只是浮在水面上的。”

    “真正的大头,在张家口、宣府、大同,在八大晋商手里。”

    “他们和建奴往来多年,银子、粮食、铁器、军械零件,哪一样都不干净。”

    “儿臣要顺着范耀祖这条线,继续往外挖。”

    崇祯皱眉。

    “你今日杀了这么多人,京城已经震动,若再动晋商,边镇商路怕是会乱。”

    “商路乱,总比国亡好。”朱浪这话说得一点儿不客气。

    “更何况,儿臣不是要断商路,儿臣是要换商路。”

    崇祯看向他。

    “晋商能运粮、运盐、运茶,朝廷为何不能?”

    “他们靠边镇将官、路引、票号、私账吃银子。”

    “那孤就收了他们的票号,查了他们的路引,拿了他们的车队。”

    崇祯叹息一声,沉声道:“这说起来容易,你想没想过,这做起来需要人。”

    朱浪嘿嘿一笑。

    “儿臣已有应对。”

    崇祯看着他。

    “你已有应对?”

    朱浪拱手。

    “父皇,儿臣要的人不在内阁,也不全在六部。”

    “在工匠里,在老兵里,在那些被朝廷丢在泥里的小人物里。”

    崇祯皱眉。

    “工匠?”

    朱浪道:“不错,刀枪铠甲,火铳火炮,哪一样不是工匠造出来的?”

    “可大明把他们当贱役,欠饷,克料,官吏层层盘剥。”

    “最后造出来的火铳炸膛,刀枪弯折,兵卒拿着这些破烂上战场,不死才怪。”

    “再者,除了八大家,也有心向大明的商贾,只是平时被各处压迫,无法抽身。”

    “儿臣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将他们发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