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老兵

    崇祯叹息一声,坐回御座。

    “太子现在何处?”

    王承恩道:“殿下命亲军押运人头、银箱、罪证入宫。”

    “不过殿下本人没有立刻来。”

    崇祯皱眉。

    “他又去哪了?”

    王承恩低声道:“殿下脱了染血蟒袍,带了几名锦衣卫,去了城外前军老兵聚居的村舍。”

    崇祯一怔。

    “去那里做什么?”

    王承恩道:“说是去看看大明欠下的旧账。”

    崇祯没有说话。

    殿外,早朝钟声第二次响起,百官已经入宫。

    而朱浪此刻,正在京城外的一片破屋前。

    城外北侧有几处村舍,说是村舍,其实多半是旧军户和伤残老兵的住处。

    屋舍低矮,墙皮剥落,院里堆着柴草。

    有些屋门前挂着断枪,有些墙角放着旧盾。

    这些东西不是摆设,是过去的命。

    朱浪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身后只跟着警衣卫小旗张武和十几名锦衣卫。

    于德旺也来了。

    他本该守东宫,但听闻朱浪身上有伤,死活跟了出来。

    朱浪倒也没赶他,这地方离京城不远,却像是被朝廷忘了。

    村口有几个孩童看见锦衣卫,吓得往屋里跑。

    一个老妇人抱着木盆出来,见到朱浪一行,立刻跪下。

    “官爷,村里没犯事啊。”

    张武上前扶人。

    “老人家,太子殿下来看老兵。”

    老妇人愣住,随即跪得更低了。

    朱浪道:“起来吧,孤今日不拿人。”

    老妇人起身,却不敢抬头。

    朱浪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

    “村里还有多少前军旧卒?”

    老妇人看着银子,却不敢接。

    于德旺上前,用力将银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殿下问话,照实说。”

    老妇人双手发抖。

    “回殿下,还有二十来户,能走的少,多数都伤了,病了。”

    朱浪叹息一声。

    “带路。”

    老妇人走在前面。

    第一户,是个断腿老卒。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破锅。

    老卒见太子进门,挣扎着要下床。

    朱浪按住他。

    “不必跪。”

    老卒诚惶诚恐。

    “草民不敢。”

    朱浪环顾了一圈四周,道:“哪年从军?”

    “天启七年。”

    “打过哪里?”

    “辽东,蓟镇,后来调到京营。”

    “怎么伤的?”

    “宁远运粮的路上遇建奴游骑,腿被马刀砍了。”

    “朝廷给过抚恤吗?”

    老卒沉默了一下。

    “给过名册。”

    “银子呢?”

    “没到手。”

    朱浪看向张武,张武立刻记下。

    朱浪取出十锭银子放在桌上。

    “五百两,先治病,修屋。”

    老卒愣住。

    “殿下,这太多了。”

    朱浪只是沉声道:“大明欠你的,不是赏。”

    老卒撑着床板,终于还是跪了下去。

    “谢殿下。”

    朱浪没有多停。

    第二户,是个瞎眼弓手。

    第三户,是个断了三根手指的火铳兵。

    第四户,是个全家只剩一老一小的阵亡军户。

    朱浪每到一户,问姓名,问军籍,问战场,问伤残,问抚恤。

    张武记得很快,于德旺一路擦眼睛,却不敢哭出声。

    直到最后一户。

    那是一间更破的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兵,头发花白,身材还算高,只是双手垂在膝上,指节变形。

    他看见朱浪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张武的锦衣卫腰牌,又看向朱浪。

    “贵人找谁?”

    老妇人道:“老韩,这是太子殿下。”

    老兵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

    他站得笔直,只是双手抬不起来。

    “前军先锋营百户韩万山,见过太子殿下。”

    朱浪挥手示意:“坐。”

    韩万山没有坐。

    “军中旧卒,见太子不能坐。”

    朱浪看着他的手。

    “手怎么伤的?”

    韩万山低头看了一眼。

    “崇祯八年,随军剿贼。”

    “那一仗,草民当先锋,先登敌阵。”

    “敌人有长刀,草民杀进去后被围住,手筋被斩断了。”

    “回来后拿不住刀,也拉不开弓。”

    朱浪问:“抚恤到了吗?”

    韩万山笑了一下。

    “到了三斗米。”

    于德旺听不下去了。

    “三斗米?你是百户,手筋都断了,就三斗米?”

    韩万山嘿嘿一笑。

    “那年到处缺粮,能给三斗,已经算是有心了。”

    朱浪道:“怎么不告?”

    韩万山目光如炬,却是摇了摇头。

    “告谁?上官也难啊。”

    “军中兄弟死的死,逃的逃,草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

    朱浪问:“还想上阵吗?”

    韩万山猛地抬头,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想。”

    可很快,他又低下头来。

    “只是这双手没用了,刀拿不稳,枪也握不住。”

    “若还能杀贼,草民宁愿死在阵前。”

    屋里安静了下来。

    张武握紧名册,于德旺低头抹眼。

    韩万山继续道:“殿下,草民不是想要银子,草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杀人。”

    “以前总觉得,大明再难,也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后来手废了,才知道一个废兵什么都不是。”

    “村里这些人都是旧卒,有人断腿,有人瞎眼,有人咳血。”

    “他们嘴上不说,其实都想听一声。”

    “大明没忘了他们。”

    朱浪没有说话。

    韩万山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难受。

    不是因为他说得惨,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平静。

    一个人若还会哭,说明还觉得有人会听,可这些老兵早就不哭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忘掉。

    朱浪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千两。”

    韩万山摇头。

    “殿下,草民用不了。”

    朱浪道:“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这村里的旧卒。”

    “修屋,治病,买粮。”

    韩万山看着那张银票,忽然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硬撑,额头贴在地上。

    “草民替村中旧卒谢过殿下。”

    朱浪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谢,大明欠你们的,孤会还。”

    韩万山抬头。

    “殿下,草民还有一句话。”

    “说。”

    “若殿下真要整京营,别只看年轻力壮,老兵残了,却也还能用。”

    “我们上不了阵,但能教新兵怎么活,怎么扎营,怎么听炮,怎么避箭,怎么夜里不乱,怎么见血不退。”

    “这些事,书上没有。”

    张武立刻看向朱浪。

    朱浪点了点头。

    “很好,从今日起,设老兵教习营。”

    “凡伤残旧卒,愿入营者,发教习银,你韩万山为第一任教习—总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