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两路

    那两封信不能见光,信里写着口外的货期,还提了“北客”。

    虽没有明写建奴,可落到太子手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八字胡终于下定主意。

    “烧,只烧暗账,不动明账。”

    “信件烧干净,灰也倒进井里。”

    “今日起,所有与范家的往来,全部断掉。”

    年轻掌柜立刻起身,可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敲得屋里众人心脏一缩。

    门外有人道:“开门,顺天府查夜火。”

    八字胡眼神一变,顺天府查夜火?

    现在已是白日,查哪门子夜火?

    他给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悄悄从侧门出去,刚探头,脖子就被一只手按住,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紧接着,大门被一脚踹开。

    赵启年带着锦衣卫走了进来,绣春刀压在腰间,腰牌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锦衣卫办案,谁敢动灶台、书柜、井口,按通敌论处。”

    屋内商人面色惨白。

    八字胡强撑着笑。

    “这位大人,咱们都是正经商号,平日按章纳税,不知犯了何事?”

    赵启年看都没看他。

    “正经不正经,抄完就知道。”

    他抬手。

    “搜。”

    番子立刻散开,有人冲向后院,有人守住账房,有人直奔灶台。

    年轻掌柜脸色一白,转身要跑,刚跑两步,就被弩箭钉穿小腿,惨叫着摔在地上。

    赵启年走到他身前,蹲下问道:“掌柜这是想去哪儿啊?”

    年轻掌柜满头冷汗。

    “我……我去茅房。”

    赵启年笑了笑。

    “行,拖他去茅房,拉个干净。”

    八字胡终于跪下。

    “大人!小人只是商贾,绝无通敌!”

    赵启年冷冷道:“这话还是留着去诏狱说吧。”

    很快,后院传来喊声。

    “百户,暗柜找到了,有烧毁痕迹,井里有纸灰!”

    “信匣未烧完,封皮上有范家暗记!”

    赵启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成国公府抄没了,可太子昨夜便把名单交给了他。

    山西会馆,庆丰余号,广和票庄……还有崇文门外两处不起眼的皮货铺。

    太子说过一句话。

    “越是急着烧账的,越肥。”

    赵启年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一夜之间,京城乱成这样,真正干净的人只会闭门等风声。

    急着烧账、出城、转银、送信的,才是锅里翻起来的油花,不捞白不捞。

    赵启年站起身。

    “全部拿下。”

    “账本、残信、暗柜,一并封箱,送诏狱。”

    八字胡还想喊冤,嘴已经被堵住。

    山西会馆外,百姓远远看着锦衣卫抬出箱子。

    有人低声道:“又抄了一家?”

    旁边人道:“听说是晋商。”

    “晋商也通敌?”

    “谁知道呢,反正太子说查,肯定有银子。”

    “有银子就好,昨夜京营兵都领到五十两了,若真抄出那些吃兵血的银子,发给军爷,也算老天开眼。”

    这话传进赵启年耳中,他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锦衣卫查案,百姓看见只会躲。

    今日不同,今日百姓在看热闹,也在等银子从谁家地底下被抬出来。

    太子把这口风,已经吹起来了。

    京城西北,德胜门外,一辆运菜车摇摇晃晃出了城。

    赶车的是个灰脸汉子,袖口磨得发白,看着像常年往返城门的菜贩。

    城门军士草草看了几眼,没有细查。

    毕竟昨夜京城闹得太大,城中各处都在调兵,守门的人也没心思跟菜贩磨蹭。

    车出了门,拐入小路。

    走出二里地后,灰脸汉子停下马车,从菜筐底部取出一只细竹筒。

    竹筒里藏着薄绢,薄绢上只有几行小字。

    “太子朱慈烺骤起,斩成国公,收京营,得银山,明廷内斗大烈,可速报闯王。”

    灰脸汉子把薄绢塞进鞋底,又从车下取出一匹藏在林中的快马。

    他翻身上马,沿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此人不姓张,也不姓李。

    在京城,他是菜贩王三,在李自成军中,他叫郝九。

    郝九在京城潜伏两年,见过不少官员争斗,也听过崇祯砍阁臣,杀总督的旧事。

    可昨夜的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太子炮轰国公府,这哪里像朝廷?倒像是山寨火并。

    郝九很兴奋,明廷越乱,闯王入京越容易。

    他一路打马,心中已经想好了回报的话。

    “京师上下互杀,勋贵不稳,太子夺兵,皇帝猜忌。若闯王大军压境,京城必有人开门。”

    他越想越快,马蹄踩起泥水,溅在裤腿上也顾不得。

    然而郝九不知道,他离开德胜门时,城楼上有一双眼睛看了他很久。

    那人不是城门兵,而是锦衣卫暗桩。

    暗桩没有追,只在腰间铜哨上轻轻吹了两声。

    声音短促,被城门吵嚷盖住。

    片刻之后,路边卖炊饼的小贩收了摊,再过片刻,前方茶寮里,一个挑水汉子放下扁担。

    两人都没有交谈,却顺着郝九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同一时间,京城东面,朝阳门外。

    一名穿皮袄的关外客商骑着骡子,慢悠悠出了城。

    他脸上带着冻疮,胡须乱糟糟的,说话也是辽东口音。

    守门军卒嫌他身上皮货味重,摆手让他快走。

    关外客商出了城后,没有走官道,而是绕向一座破庙。

    庙里已经有三人在等。

    一人是行脚僧,一人是卖药郎中,还有一个,是驼背老头。

    四人见面没有寒暄,关外客商取出一块碎银,放在佛像前。

    行脚僧看了一眼碎银上的刻痕,低声道:“城里出大事了?”

    关外客商道:“成国公府完了。”

    郎中眉头一跳。

    “朱纯臣死了?”

    “死了,太子亲斩,头都装箱入宫了。”

    驼背老头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敢的?”

    关外客商冷声道:“他不止敢斩,还敢炮轰国公府,范耀祖落在他手里,范家与成国公府的账,怕是已经吐干净了。”

    行脚僧脸色沉下来。

    “那晋商线不能再用了。”

    郎中问:“京中几处信点呢?”

    关外客商道:“烧,所有与范家、宣府、张家口有关的东西,全烧。”

    “人能走就走,走不了就死。”

    驼背老头抬起头。

    “上面要的京营布防图呢?”

    关外客商咬牙。

    “还在广和票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