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截信

    老汉把车停在林边,弯腰从车底夹层中取出竹筒。

    他刚把竹筒塞进怀里,林中便传来脚步声。

    赵启年怀抱绣春刀,带人自林间走出。

    老汉叹了口气,伸手摸向腰间。

    赵启年道:“别动!你手再往下半寸,弩箭就进喉咙。”

    老汉停住了。

    锦衣卫上前搜身,从他怀里取出竹筒,竹筒封口有蜡,外面无字。

    赵启年当场拆开,信纸很薄,上面写的是商号暗语。

    赵启年看不全懂,但看到“宣府”“旧账”“火速清理”“范路不可留”等字,便知道抓对了。

    “兵分四路,倒也有些手段,可比起那位,到底是差了火候。”

    赵启年喃喃,他总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感觉,现在的太子爷,早已不是之前的太子爷。

    老汉被押回诏狱,朱浪看完信,递给骆养性。

    “找范耀祖。”

    范耀祖被带来时,脸上裹着药布,整个人哆哆嗦嗦,已不能站直。

    朱浪把信扔给他。

    “念。”

    范耀祖看了几眼,声音发颤。

    “这是让宣府那边清理旧账,范路,指范家走关外的商路,不可留,是让他们杀人灭口,烧掉货栈。”

    朱浪问:“谁写的?”

    范耀祖摇头。

    “成国公府里还有人会这套暗语。”

    朱浪道:“谁?”

    范耀祖道:“朱纯臣身边的幕客,沈青山。”

    “此人原是落第举子,后来入了成国公府,范家与成国公府往来的暗账,多由他润色。”

    骆养性立刻道:“微臣派人拿沈青山。”

    这次朱浪同意了。

    “拿!”

    “同时传令宣府锦衣卫,封范家货栈,凡涉及旧账者,先拿后审。”

    骆养性略有迟疑。

    “殿下,宣府那边锦衣卫未必听得快。”

    朱浪道:“所以还要给秦良玉的信加一句。”

    骆养性一怔。

    “忠贞侯远在四川,宣府之事……”

    朱浪道:“不是让秦良玉去宣府,孤要她准备入京。”

    “京城这盘棋,光有锦衣卫不够,要有能打的兵。”

    骆养性沉默片刻,他终于明白太子先前为何要给秦良玉送信。

    京营一烂,京师防务就成了空架子,太子若想真正掌控京城,必须有一支不受勋贵控制的兵马。

    白杆兵,就是这把刀。

    朱浪继续道:“宣府那边,孤另有办法。”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

    “给宣大总督和当地锦衣卫同时发,谁先拿到账,谁有功。”

    “谁放走人谁同罪,再加一句。”

    “此案已达御前。”

    骆养性点头,这句话最管用。

    地方官可以不怕太子,但不敢不怕皇帝,尤其是崇祯这种皇帝。

    只要听说案子到了御前,他们就会先自保,而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人。

    朱浪要的就是让宣府那边先乱起来,乱了,范家的商路就断了。

    范家一断,八大晋商就坐不住。

    到时候,不用朱浪挨个找,他们自己就会跳出来。

    这时,又有番子来报。

    “殿下,成国公府幕客沈青山已逃。”

    骆养性脸色一沉。

    “什么时候逃的?”

    “似是昨夜,有传言他换了僧衣,去了城南法华寺。”

    朱浪道:“法华寺可控住了?”

    “赵百户已经带人去了。”

    朱浪点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一定有东西。”

    法华寺不大,却香火不断,京城权贵家中女眷常来上香,所以寺里客房不少。

    沈青山藏在后院一间禅房里。

    他换了僧衣,剃掉胡须,正准备随一队香客出城。

    赵启年赶到时,寺门已经关上了,寺中知客僧拦在门前。

    “诸位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可擅闯。”

    赵启年亮出腰牌。

    “锦衣卫办案。”

    知客僧还想说话,赵启年已经带人进门。

    众人直奔后院,沈青山听见动静,自乱阵脚,竟立刻从禅房后窗翻出,可他不知,后墙外也有锦衣卫。

    他刚落地,便被两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赵启年走过去看着他。

    “沈先生,跑得挺快。”

    沈青山倒也镇定。

    “在下不过来寺中暂住,不知犯了何罪?”

    赵启年道:“到了诏狱,你会知道。”

    沈青山笑了笑。

    “赵百户,读书人虽不值钱,却也不是任人攀咬的,你今日拿我,明日若查不出什么,怕不好交代。”

    赵启年懒得与他斗嘴。

    “搜。”

    番子在沈青山身上只搜到几张银票,禅房里也没有账册。

    赵启年眉头一皱。

    沈青山道:“在下早说了,诸位抓错人了。”

    赵启年看向禅房。

    房中有香案,有经书,有一只木鱼。

    他走过去,拿起木鱼敲了敲,而后嘴角含笑,特意扫了沈青山一眼,一刀劈开木鱼。

    里面藏着一卷细绢。

    沈青山面色终于稳不住了。

    细绢上写满小字,不是账,而是名单。

    京营将官名单,兵部官员名单,范家在京联系人名单,还有几处城门守将的名字。

    其中几人后面画着圆圈。

    赵启年看不懂圆圈含义,但他知道这东西极要命。

    他把细绢收好。

    “带走。”

    沈青山被押回诏狱时,朱浪正在看京营第二批点查结果。

    比左哨营更烂,账上五千,实有两千,火药库空了三成,粮仓中甚至掺了砂土。

    朱浪把册子合上,问沈青山。

    “圆圈是什么意思?”

    沈青山跪在地上,不答。

    朱浪道:“你是读书人,应该懂轻重。”

    “朱纯臣保不住你,范家也保不住你,你若开口,孤给你一个痛快。”

    沈青山抬头。

    “殿下既然已经认定在下有罪,又何必多问?”

    朱浪道:“因为孤想知道,还有多少人该死。”

    沈青山沉默。

    朱浪把细绢摊开。

    “这些画圈的人,是能用的人,还是已经买通的人?”

    沈青山仍不答。

    朱浪看向骆养性。

    “把朱显宗带来。”

    片刻后,朱显宗像条死狗一般被拖了进来。

    他这两日被关得没了脾气,见到朱浪便下意识要跪。

    “殿下,饶命啊,都是范耀祖害我,我愿意招。”

    朱浪指着沈青山。

    “认得吗?”

    朱显宗看了一眼,立刻道:“认得。”

    “沈先生,我爹身边最会算账的人。”

    沈青山绝望地闭上了眼。

    朱浪问:“这名单上的圆圈是什么意思?”

    朱显宗凑过去看,他读书不多,但名字认得。

    看了几眼后,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画圈的,都是愿意听我爹调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