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但脸上没有黑痣。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挑着一担柴,看起来像个樵夫。
但他的鞋子不对。
樵夫不会穿绸缎面的靴子。
上官沉舟走过去,用扬州话问:“大哥,这柴怎么卖?”
那人愣了一下,用生硬的扬州话回答:“不……不卖。”
“不卖你挑着做什么?”
那人说不出话。
上官沉舟伸手去抓他的脸。
那人猛地后退,但上官沉舟的手更快,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圆脸,左脸上有一颗黑痣。
正是冯元外的管家。
“你就是王五?”上官沉舟冷冷地问。
管家的脸色白了,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萧千帆一脚踹倒在地。
萧千帆把他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包鹤顶红、一把匕首,还有一张观天阁的铜牌。
“果然是观天阁的人。”萧千帆将铜牌收好,“带走。”
扬州府衙,管家被押上公堂。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你叫什么名字?”
管家低着头,不说话。
“本官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
管家还是不开口。
萧千帆走到他面前,把那枚观天阁的铜牌放在他眼前。
“你是观天阁的人?”
管家的眼神闪了闪,依然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观天阁的铜牌就是证据。你替观天阁做事,教唆冯元外杀人,你自己也参与了杀人。按大唐律,教唆杀人者,与杀人同罪。”
管家的脸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我叫王虎,是观天阁的外围弟子。”
“谁指使你接近冯元外的?”
“阁主。”
“阁主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阁主。每次都是有人给我传信,信上盖着观天阁的印章。”
“传信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把信放在约定的地方,我去取。”
“观天阁为什么要杀张子谦?”
“因为张子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观天阁在扬州的秘密。”
“什么秘密?”
王虎抬起头,看着萧千帆,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萧大人,你真的想知道?”
“说!”
“观天阁在扬州有一个秘密据点,就在冯家的后花园下面。”
萧千帆和上官沉舟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冯家的后花园下面?”
“对。那个镜花厅,就是建在据点上面的。冯元外不知道,他建镜花厅的时候,挖地基挖到了据点。张子谦去看过,知道了据点的位置。所以阁主要杀他灭口。”
“冯元外也是被利用的?”
“对。阁主知道冯元外恨张子谦,就让我接近冯元外,教他用鹤顶红杀人。这样一来,即使案子被查出来,凶手也是冯元外,不会牵连到观天阁。”
萧千帆深吸一口气:“观天阁在扬州的据点里,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外围弟子,没有资格进据点。”
“据点怎么进去?”
“镜花厅的下面有一条密道,密道的入口在藻井上面。”
上官沉舟立刻想到了那天在藻井里发现的鹤顶红药丸。
药丸是从通风口塞进去的,但通风口也通着密道。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可以从屋顶塞药丸,也可以从密道里塞药丸。
她转身走出府衙,直奔冯家的后花园。
萧千帆带着人跟在后面。
到了镜花厅,上官沉舟爬上梯子,钻进了藻井。
藻井的上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只有三尺高,四周都是木梁和瓦片。
她借着火折子的光,在木梁上找到了一个铁环。
铁环嵌在木梁里,拉了一下,木梁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上官沉舟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暗道,斜着向下,通向地下深处。
她沿着暗道爬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扇石门前。
石门是关闭的,上面刻着一个字:“观。”
上官沉舟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她看了看门缝,发现门缝里卡着一根铁栓。
“萧大人,石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
萧千帆爬过来,用力推了推石门,也推不动。
“找人来凿开。”
“来不及了。石门很厚,凿开至少要半天时间。”
“那怎么办?”
上官沉舟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插进门缝里,慢慢地拨动那根铁栓。
铁栓很重,但银针很细,她一点一点地往上拨。
半个时辰后,铁栓被她拨到了一边,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石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大约两丈见方,四面都是石壁,地上铺着石板。
石室里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都是锁着的。
萧千帆撬开箱子,里面是满满的银锭和金条。
“这是观天阁藏在扬州的赃款。”他数了数,“至少有十万两。”
另一只箱子里放着一些文书和信件。
上官沉舟拿起一封,上面写着:“九月十五,苏州,柳元宗,付银五百两。”
又有一封:“十月初三,扬州,张子谦,付银三百两。”
还有一封:“十一月二十,苏州,周大人,付银二百两。”
这些信记录了观天阁与苏州、扬州各地富商的金钱往来。
每一笔钱,都是一笔交易。
每一笔交易,都是一桩罪行。
上官沉舟将信件收好,走出石室。
冯元外站在镜花厅外面,脸色煞白。
“上官姑娘,我家下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上官沉舟看着他,“但你建镜花厅的时候,挖地基挖到了据点。你把这件事告诉过谁?”
“告诉过……告诉过张子谦。”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的管家。”
“那就是了。管家是观天阁的人,他知道了你发现了据点,就报告了阁主。阁主怕据点暴露,所以要杀张子谦灭口。至于你,你还不知道据点的存在,所以暂时安全。”
冯元外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我差点成了杀人犯。”
“你已经是了。”上官沉舟冷冷地说,“你是杀了人,不管动机是什么,你都要接受律法的制裁。”
冯元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萧千帆走过来,低声说:“观天阁在扬州的据点被我们端了,阁主一定会报复。你最近要小心。”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冯家,站在扬州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观天阁就像那些镜子里的影像,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脑子,有医术,有毒药,有机关。
她会一个一个地揭开那些镜子的背后,找到真相。
不管那真相有多残酷。
镜花水月案结案后的第五天,上官沉舟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一个和尚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和尚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上官姑娘,救命。”
上官沉舟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去扶他:“大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贫僧是镇江金山寺的僧人,法号慧明。”和尚喘了几口气,“我们寺里出大事了。方丈和两位高僧,都死了。”
“怎么死的?”
“方丈是三天前圆寂的。他在禅房里打坐,第二天早上师弟们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师弟们以为方丈是修行圆寂,就给他沐浴更衣,准备火化。”
“但火化那天,方丈的遗体突然从七窍里钻出几条白蛇,把师弟们吓坏了。大家说方丈是妖僧,遭了天谴,不敢给他火化,就把他的遗体放在后山的山洞里。”
“两位高僧呢?”
“继任方丈的师兄慧圆,第二天晚上也在禅房里圆寂了。死状跟方丈一模一样,也是七窍流血。第三天晚上,另一位高僧慧通也死了。”
“都是七窍流血?都有白蛇钻出来?”
“对。现在寺里人心惶惶,都说佛祖降罪,要灭了金山寺。贫僧实在没办法,听说姑娘在苏州破了几个大案,特来请姑娘出手。”
上官沉舟皱了皱眉:“白蛇从七窍里钻出来,这不像是天谴,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姑娘的意思是,方丈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有这个可能。”
上官沉舟让李香寒收拾药箱,带上孙五,跟着慧明和尚去了镇江。
镇江在苏州北边,走运河两个时辰就到了。
金山寺在镇江城外的金山上,是江南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僧侣众多。
上官沉舟到了金山寺,发现寺门紧闭,门口没有一个香客。
慧明和尚敲了敲门,一个小沙弥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慧明,连忙开了门。
“慧明师叔,你回来了。”
“嗯。这位是上官姑娘,我请来查案的。”
小沙弥看了看上官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但还是让开了路。
上官沉舟走进金山寺,发现寺里的气氛很压抑。
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上官沉舟,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一个中年和尚走过来,穿着深褐色的袈裟,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慧明,这是谁?”
“慧净师兄,这位是上官姑娘,苏州来的神医。我请她来查方丈的死因。”
慧净的脸色一沉:“方丈是圆寂的,不是被杀的。你请一个外人来查,是对佛祖不敬。”
“慧净师兄,方丈的死太蹊跷了。七窍流血,白蛇钻出,这不是正常的圆寂。”
“那是佛祖降罪!方丈生前有罪,所以死后遭了天谴。我们不能干涉天意。”
上官沉舟看着慧净,忽然问:“这位大师父,方丈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