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裴家从前在凤元经商的旧档,尤其是……那些与边关互市有关的账目往来。”
青梧一怔:“公子是要查当年的贸易线?”
“是,萧晨能通过贸易走私军械、通敌卖国,我为何不能利用同样的路子,运回我想要的东西?”裴玉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钱粮、兵器、消息……哪一样不需要通道?”
“第二件事呢?”
“去贫民区,找那些流落街头的老兵。”裴玉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之音,“特别是当年跟随我父亲戍过边、后来因得罪权贵而被剥去军籍的,告诉他们,裴文渊的儿子,想请他们喝杯酒。”
青梧倒吸一口冷气:“公子!这太危险了!且不说这些人散落四方、良莠不齐,单是招募人手这件事本身,一旦被元姝华察觉,她会怎么想?”
“她最忌惮的,不就是私蓄势力吗?”
“所以要做,但要做得让她看得见,却抓不着把柄。”裴玉珩走到窗边,将窗缝又推开半寸,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我要在西山别院,办一场小小的‘诗会’。”
“诗会?”
“对,名义上,是怀念故友,抒发亡国之痛。”裴玉珩回头,眼底是一片决绝的寒芒,“来的若是文人,便谈谈诗词歌赋,让元姝华的耳目放心;若来的有当年旧部……那便是故人叙旧,叙的是家国旧恨。”
他必须赌一把。
用这场“诗会”,向元姝华传递一个信号:裴玉珩不是来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或许现在弱小,但他有她需要的秘密,也有她忌惮的潜力。
“至于我自己……”裴玉珩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袖袋,“我去见一个人。”
“谁?”
“昭阳殿,不是只有元姝华能说话。”裴玉珩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已看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她身边,也有我想见的人。”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裴玉珩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这是别院管事送来的,虽然不华贵,却洗得干净挺括,掩去了几分逃亡的狼狈,添了几分书卷气。
他对着铜镜,将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已褪去了最初的疯狂。
石头还睡着,小脸在枕上睡得红扑扑的。
裴玉珩在他枕边放了一块桂花糕,便轻轻推门而出。
管事已在院外静候,见他出来,恭敬道:“裴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不去昭阳殿。”裴玉珩脚步未停,“去城东,报国寺。”
管事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马车辘辘行在晨雾里。
裴玉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当然不会去报国寺——那地方早就已经被萧凛的暗桩填满。
他真正要去的,是城东最喧闹的市集,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最容易藏匿行踪。
他要去见的,是当年裴家的一位老账房先生。
此人精于算计,更精于保命,萧晨屠戮裴家时,他恰巧因病告假,躲过一劫。
这样的人,像地缝里的老鼠,活得卑微,却记得所有见不得光的账。
若想在短时间内组建起能对抗萧晨的情报网,没有比找到这些“老鼠”更快的办法了。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街景飞速后退。
裴玉珩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漫步。
他们脸上写着各自的生计与烦恼,构成一个庞大而真实的凤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指着熙攘的街市对他说:“阿珩,你看这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都有一个家,为官者,守的不是皇权的威仪,是这千万个家的安稳。”
可如今,他的家碎了,碎在萧晨的野心里。
“公子,”车夫在外低声禀报,“前面就是市集了,车马进不去。”
裴玉珩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就在这儿停。”他掀开车帘,迈入喧嚣的人间。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他单薄的肩上,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身后,西山别院的屋檐上,一道矫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琉璃瓦。
影一将所见报回昭阳殿时,元姝华正用银签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他去市集了?”元姝华眉梢未动,“没带随从?”
“是,只身一人,像个寻常书生去访友。”
“有意思,”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倒是沉得住气,传话下去,别惊动他,本宫倒要看看,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疯狗,能在凤元的地界上,咬出多大的洞来。”
香雾缭绕中,她轻轻按住了心口。
元姝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市集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轰然将裴玉珩吞没。
小贩的吆喝、牲畜的嘶鸣、铁器的敲击、食肆的油烟,混杂着各种汗味、霉味、香料味,扑面而来,与西山别院的清冷幽静判若两个世界。
他微微蹙眉,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步履放得更缓,更似一个闲适逛集的落魄书生。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嘈杂的人流,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弄。
这里多是些半旧不新的铺面,一家挂着“陈记算学”招牌的小铺,缩在角落里,门脸破旧,柜台积灰,唯有那算盘珠子被拨弄得油光水滑。
铺内,一个穿着半旧赭色儒衫、身形干瘦、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埋首对账。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声音干涩:“不收徒,不借贷,算账的话,得排队。”
裴玉珩反手闩上门,铜锁轻响。
老者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在裴玉珩身上一扫,带着长年与数字打交道的精明与疏离:“客官是算账,还是问事?”
裴玉珩不答,只缓步走近柜台,指尖拂过冰凉的台面,触到一层薄灰。
他目光落在老者右手虎口处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算无遗策’陈账房,别来无恙,令郎当年在陇右任上,亏空一案,家父裴文渊,曾为你父子二人,担过三分保。”
“陈记”二字,是假。
“算无遗策”,才是当年金陵裴氏门下,最令人胆寒的账房先生——老陈的真实名号。
那道疤,是当年为保护裴家账册,被萧晨爪牙的刀锋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