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
裴玉珩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青梧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那妇人姓柳,原是城东绣坊的绣娘,丈夫早亡,靠做些针线活供儿子读书。”
“半年前,绣坊倒闭,她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家当卖尽,才流落到城隍庙。”
“那孩子叫石头,才八岁,天天出去讨饭,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娘亲。”
裴玉珩沉默地听着。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另外,”青梧顿了顿,语气凝重,“属下还查到,萧晨那个贴身高德公公,老家确实在城东柳家村,村里还有个远房侄子,前几日刚来京城投奔他,被安排在静心庵做些洒扫的杂活。”
“高德的侄子?”裴玉珩眸光一冷。
“是,属下觉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高德深得萧晨信任,若能从他入手,或许能摸到萧晨更多行踪。”
裴玉珩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水。
“青梧。”
“属下在。”
“明天,你再去一趟城隍庙。”
“公子是要……?”
“给那妇人请个大夫,用最好的药。”裴玉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再给他们租间干净屋子,别让人欺负了他们。”
青梧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公子会下这样的命令。
他以为,公子只是心血来潮施舍了一次,从此便该断了干系。
“公子,我们此刻正需要银钱打点各处,这妇人母子终究是外人,何必……”
“不必多言。”裴玉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裴玉珩复仇,是为让这世间少些冤屈,少些如我娘亲那般含恨而终的人!若连眼前这般微小的苦难都视若无睹,我这复仇,与萧晨、萧凛之流,又有何异?!”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青梧,一字一句道:“去做!银子,从我那份里出!”
青梧被那目光慑住,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公子的意思。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裴玉珩看着青梧离去,独自一人站在河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平凡的书生面孔下,藏着怎样一张扭曲的脸?
他救那对母子,不是为了积德,也不是为了良心安宁。
他只是要时刻提醒自己——
他裴玉珩,是人,不是魔。
他的刀,要斩向该斩之人,而不是在仇恨的泥沼里,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模样。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裴玉珩最后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着他们临时落脚的破败客栈走去。
夜色如墨,客栈的破旧窗棂透进一丝微凉的夜风。
裴玉珩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酒楼里的糖糕、城隍庙中病弱的妇人,还有那双清澈得令人心痛的眼睛。
终于,意识沉了下去。
梦境并不黑暗,反而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
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裴府正厅,红烛高照,笑语喧哗。
父亲中了探花,正抱着他,母亲在一旁为他整理衣襟,指尖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兄长裴玉璋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将一块刚买的糖糕塞进他手里。
“阿珩,要永远记得今天的味道。”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再是记忆中严厉的家主,倒像个寻常的慈父,“为官者,若为百姓谋得一分甜,便胜却人间无数。”
裴玉珩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糖糕,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可再一眨眼,糖糕竟变成了城隍庙里那半只冷硬的烧鸡,而父母的面容,也渐渐染上了病榻上的枯槁。
“娘……”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真实得可怕。“玉珩,你今天做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像临终前的气若游丝,“救那孩子,给那妇人请医,这才是你爹和我,想看到的你。”
“可是……”裴玉珩想说,他手上沾满了血,他离那对母子不过是一时心软,他根本不配被称赞。
父亲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我们不是要你放下仇恨。”他目光炯炯,一如生前刚正不阿,“但复仇不该是把自己变成野兽,你救那对母子,不是为了积德,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裴玉珩,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复仇者。”
梦境开始摇晃,像水中倒影被风吹皱。
父母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嘱托,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别忘了本心,忘了初心……哪怕不复仇,也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裴玉珩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未亮,只有客栈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出诡谲的光影。
他躺在硬板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直以为,复仇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可父母在梦里告诉他,活着本身,比复仇更重要。
那对城隍庙里的母子,那块被扔进阴沟的糖糕,那个在酒楼里狼吞虎咽的小乞丐……
这些属于人的瞬间,才是他之所以为裴玉珩的证明,而非一具被仇恨驱动的傀儡。
他翻身坐起,指尖触到枕下那把冰冷的匕首。
以往他摸到它,想到的是如何用它割开仇人的喉咙。
此刻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让他想起城隍庙里那个小乞丐冻得通红的小手。
保护好自己。
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人的姿态,而非魔的形态,去清算。
若是他最终变成和萧晨、萧凛一样冷血的存在,那他赢了复仇,也输掉了父母期盼的那个“裴玉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桌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盆中自己倒影,眼神不再只有疯狂,多了一丝韧劲。
天刚蒙蒙亮,青梧便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丝轻松。
“公子,都安排好了,城东两间干净的屋子,租金付了半年,请了太医署退休的老大夫,药都是上好的,那柳氏的病情已经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