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靠在床头,手里剥着花生,嘴巴没闲着。
“你去民政局闹。他们管这个,一闹他们就得出面。
你手里有结婚证,怕什么?就说不让进门,说他们欺负人。闹大了自然有人给你做主。”
杨翠芬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杨翠芬伺候王翠花和李桂香吃了饭,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往民政局去了。
民政局的院子不大,门口排着几个人。
杨翠芬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扯开嗓子哭起来。
“同志啊,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的家让人给抢了,我有结婚证都回不了家啊……”
她哭得大声,眼泪说来就来,鼻涕一把泪一把。
门口排队的人转过头来看,路过的行人也停下来,围了一圈。
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赶紧蹲下来扶她。
“同志,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进来说。”
杨翠芬不起来,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我有结婚证,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现在连门都进不去啊。
那个寡妇占了我的家,还把我赶出来,我跟儿子睡大街啊。”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骂那个寡妇不要脸。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义愤填膺。
“这年头还有这种事?抢人家男人还占人家房子?太不像话了!”
工作人员安抚了半天,杨翠芬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
“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跟我回去评评理。”
工作人员想了想,叫上两个年轻同志,跟着她一起走一趟。
那些看热闹的群众里有几个闲着的,也跟着去了,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轧钢厂家属院,张美娜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院门被人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张美娜愣住了。
杨翠芬走在最前面,眼睛哭得通红,一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捂着嘴抽泣。
旁边跟着几个穿制服的民政局工作人员,后头还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群众,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
领头的女同志走到张美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张美娜?”
“是我。怎么了?”
“这位杨翠芬同志到我们那里反映,说她跟许长兵同志有合法的婚姻关系,现在被你们赶出来,回不了家。
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张美娜站起来,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她看了看杨翠芬,又看了看后面那群看热闹的人,脸色铁青。
“她跟许长兵早就不过了,自己跑了好多年了。
我跟许长兵过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知道。”
杨翠芬抽噎着插嘴。
“我跟长兵哥没办离婚手续,我还是他媳妇。我们有结婚证的。”
旁边那个烫卷发的妇女马上帮腔。
“人家有结婚证,你有什么?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要讲个证件吧?”
张美娜深吸一口气,按照许灿教她的说。
“我跟许长兵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了十几年,这是事实婚姻,法律上也是承认的。”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大嫂,事实婚姻这个概念是有的,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现在杨翠芬同志手里有结婚证,你们没有,这个从法律上说,她的权利是要优先保障的。”
后面一个老大爷跟着点头。
“对啊,人家有证,你没证,那不就是你不对吗?”
张美娜急了。
“她自己跑了的!当年她嫌许长兵穷,跟着别人跑了,现在那个人死了又回来。”
杨翠芬哭得更大声了。
“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走投无路,回来求个落脚的地方,你就这么糟践我。”
有人指责张美娜。
“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人家孤儿寡母的,你就不能有点良心?”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太欺负人了。”
“抢了人家男人还理直气壮的。”
张美娜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一个人,嘴皮子再利索也说不过这么一大群人。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同志,我看这样,你先收拾收拾,给人家腾个地方。
有什么问题以后慢慢解决,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这时许灿穿着白衬衣,背着布包,大步流星走进来。
她下午跟人换了班,请了半天假,一路小跑着赶回来的。
她知道她妈一个人顶不住。
“干什么呢?”
许灿挤进人群,站在张美娜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翠芬身上。
工作人员上前解释情况。
许灿听完,没着急,先问了一句。
“同志,我想问一下,事实婚姻这个概念,在法律上是不是存在的?”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存在,但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长期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群众也普遍认可。”
“那好。”
许灿打断了她,“我爸妈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轧钢厂的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们是一家人。这一点你可以随便问。”
她转身指着杨翠芬。
“这个人,十几年前嫌弃我爸穷,跟别的男人跑了。
她跟我爸的婚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现在那个男人死了,她又回来闹。请问,她自己先放弃了婚姻,十几年不回来,现在跑回来破坏别人的家庭,这就是她有理了?”
杨翠芬张嘴想说什么,许灿没给她机会。
“再说我妈。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嫁给我爸,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十几年。
给老人养老,带孩子,操持家务,厂里的工友谁不夸她一句好?
你现在跑回来哭两声,就要把她赶出去?凭什么?”
张美娜站在旁边,眼圈红了,这次没忍住,拿手背擦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
那几个刚才跳的凶的人也不吭气了。
工作人员看了杨翠芬一眼。
“杨翠芬同志,你这情况确实比较复杂。
你跟许长兵同志分居十几年,这期间一直没有联系吗?”
杨翠芬低下头,支支吾吾的。
许灿补了一句。
“她走了以后就跟别人过了,那个人去年死了,她才想起这边还有个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那就不对了,自己跑了还回来闹。”
“白替她说话了。”
杨翠芬感觉到风向变了,哭声也小了,低着头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对杨翠芬说。
“杨翠芬同志,你隐瞒真相,胡搅蛮缠。”
又转向张美娜,语气软了很多。
“同志,刚才我说话不周到,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这个事情,最好还是让许长兵同志出面,把手续办清楚,该离的离,该补的补,大家都安生。”
张美娜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带着人走了,看热闹的群众也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杨翠芬见民政局的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她没招了。
想要了,留在许家只有最后一个制胜法宝了。
“我儿子是许长兵的。”
张美娜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