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灿蹲在霍韧舟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凉的，还有点傍晚露水的潮气。
“你到底坐多久了？”
霍韧舟盯着她看，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了，就不会走了？”
许灿看他那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不走。以后白天上班，晚上还回来住。”
霍韧舟垂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心里那块压了一天的大石头，忽然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心脏开始正常跳了，一下一下，带着点疼，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他低着头，没让许灿看见自己的眼睛。
耳朵尖红透了，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进去吧，饭快凉了。”
他转着轮椅，先往屋里去了。
许灿跟在后头，觉得他今天转轮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轧钢厂那边，天刚蒙蒙亮杨翠芬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红薯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
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王翠花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了。
“妈，你起来啦？洗洗手吃饭吧。”
杨翠芬围着一块蓝布围裙，笑着招呼。
王翠花看了看桌上的粥和饼，又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杨翠芬，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李桂香扶着墙从里屋出来，脸色蜡黄，在桌边坐下。
杨翠芬赶紧盛了一碗粥端过去，又把饼撕成小块放在她碗里。
“桂香，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桂香端起碗喝了口粥。
张美娜从屋里出来，看见杨翠芬在灶台边忙活，脸一下子就沉了。
想着今天许长兵就要去和她办离婚，她就没吭声，自己倒了碗水喝。
杨翠芬端着粥碗过来。
“美娜姐，喝粥。”
“不用，我不饿。”
张美娜放下水碗，出了厨房门。
院子里，她蹲在鸡笼前面喂鸡，心里窝着火。
这个杨翠芬，明明是来离婚的，搞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把老太太和李桂香伺候得服服帖帖。
她看了一眼门口，许长兵还没回来。
等到快九点了，许长兵才从工友家回来。
他一进门，杨翠芬就迎上去，笑吟吟的。
“长兵哥，吃了没？锅里给你留着粥呢。”
许长兵看了她一眼，皱着眉。
“走吧，去民政局。”
杨翠芬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很快绽开。
“行，走。”
两个人出了门。
杨翠芬走在许长兵旁边，一口一个长兵哥，问东问西，跟没事人一样。
张美娜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出了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到快中午，两个人回来了。
杨翠芬手里提着一把韭菜，一块豆腐，笑盈盈地进了院子。
“中午包饺子吃。”
许长兵跟在后头，垂着脑袋，不敢看张美娜。
张美娜拦在门口。
“离婚证呢？”
许长兵搓了搓手。
“没……没办成。”
“什么叫没办成？”
“都到民政局门口了，她死活不进去，我拉也拉不动，就……”
张美娜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杨翠芬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和面，剁馅，动作麻利得很。
王翠花也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忙择韭菜。
李桂香靠在门框上，看着杨翠芬干活，心里盘算着。
“翠芬，你过来一下。”
杨翠芬擦了擦手，走过去。
李桂香压低声音。
“你没跟长兵哥离婚，那张美娜跟他就是违法的。
你去告她，去居委会闹，看她还有脸住这儿不。”
杨翠芬眼睛一亮。
“能行？”
“怎么不行？你是正儿八经领过证的，她一个寡妇算什么东西。闹大了，理在你这边。”
杨翠芬连连点头，又回去包饺子了。
下午，张美娜在家里待不住，出门溜达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居委会的刘主任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本子，旁边还跟着两个妇女。
邻居们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交头接耳的。
看见张美娜回来，刘主任迎上来。
“张美娜同志，有人反映你和许长兵同志没有领结婚证就住在一起，这是违反规定的。你看这事……”
张美娜往院子里一看，杨翠芬站在王翠花旁边，嘴角带着笑。
李桂香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看，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刘主任摇摇头。
“法规是法规，没有结婚证就是不行。要不你们去补办一个，要不你就得搬出去。”
杨翠芬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外都听得见。
“刘主任，我跟长兵哥还没离婚呢。我跟他是领过证的。
她张美娜算什么？一个臭寡妇，不要脸，非要赖在这里不走。”
张美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翠芬。
“你说谁不要脸？”
“说你呢。你勾引别人男人，你不要脸你……”
张美娜冲上去要打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杨翠芬往后一躲，躲在王翠花身后，露出一脸委屈。
“妈你看她，还要打人。”
王翠花拍了杨翠芬的手一下，冲着张美娜说。
“闹什么闹？丢不丢人？你本来就没证，人家翠芬才是正经过门的。”
张美娜看了看王翠花，又看了看在墙角看热闹的李桂香，再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圈人。
她忽然就不想吵了。
这件事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看他们的脸色，接受他们的审判？
张美娜推开人群，出了院子，大步流星往前走。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去找许灿。
她闺女是医院的医生，有本事，有出息。
她跟她闺女过。
院子里，李桂香看着张美娜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点笑。
王翠花嘴脸难看的转身进了屋。
杨翠芬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围观的人笑了笑。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李桂香拉着她的手。
“你就安心住下，以后也有人伺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