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这场结丹小宴，还请了一个人。千秋真人。
本来是该他亲自去千秋峰请的。
但他现在真的不方便过去千秋峰，没过多久，千秋真人从云海中飞来，五师兄跟在他身后。
千秋真人还是那身玄黑羽衣，气息比以前更沉了。来得不早也不晚。
林昭连忙上前迎接。
他现在战力已胜过往昔不知多少，但在千秋真人面前，还是那个弟子。
千秋真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神情，他从林昭身上隐约感知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感。
一趟秘境之行，幼蛟化龙了。
如今这个弟子，已经不需要他的庇护就能走下去了。
众人也过来见礼。
一是他是林昭的师父，师徒名分在这里。
二是千秋真人是在座修为最高丶资历最深的。
在场的人中，哪怕是宗门真传也不一定能顺利结婴，很多人都会卡在结丹几百年，
未来的实力和地位，还真不一定及得上千秋真人。
千秋也没有傲气——来的都是结丹中的佼佼者，就算不怕，也没必要得罪。
林昭知道千秋真人喜欢清静，特地将他安排在平台靠外的一角，云海就在脚边翻涌，相对清静。
宴席正式开始，林昭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
有人用法术演了几场小节目，灵光在云海上方流转，映得平台上的玉树光影斑驳。
林昭与众人一一见过，应酬完毕，坐下来谈了些结丹的心得，没有藏私，
他把结丹的每一个阶段都拆得很细，灵力怎么运转丶神识怎么配合丶天劫来临时的状态如何调整，说得清清楚楚。
有人听得入神，有人若有所思。
林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在座的结丹真人听着，渐渐收了轻松的神色，有人已经猜到——林昭结的，怕不是普通的上品金丹。
林昭的天劫覆盖上百里，声势浩大，方圆数百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林昭又能将结丹过程说得如此透彻，举重若轻，林昭结的怕是只属于他个人的绝品金丹。
还没结丹的那几个，徐川丶方越丶燕赤恒，以及真传们的家属晚辈，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听着林昭讲结丹心得，脸上的表情都是羡慕。
结丹和筑基是两码事。
他们在筑基阶段算是天骄，但放在已经结丹的这批人面前，也就是普通水准。
那几位真传弟子，他们未必比得上。
他们以后或许能结丹成功，但能不能成就上品金丹，成为宗门真传，全看运气和命数。
其中以五师兄最为沉默，其他人还有望结丹，他连这个奢望都没有。
他本就进不了宗门，是千秋真人看在故人情面上才带进来的，他这一生，能到筑基后期就到顶了。
千秋真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有些事他也没办法。
带老五来，不是来打击他的，是让他和林昭结一份香火缘。
将来老五不在了，林昭念着这份旧情，照拂他后人一二，就够了。
宴席过半。众人各自走动交谈。
林昭终于来到千秋真人身前，在那张云海边的小桌前坐下。
 五师兄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几步，退到了青纹玉树的树荫下，半张脸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昭没说什么，他特地取出一份灵茶——三阶上品，罗家最珍贵的灵植。
茶叶入壶，灵泉煮沸，茶香不浓，但凝而不散，飘在桌面尺许的高度久久不沉。
千秋真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好茶。
师徒俩喝着茶，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最终还是千秋真人先开口。
「你师祖之前召见你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不用理会他。」
林昭点了点头。
刚回宗门那几天，因为身上怀有四阶法宝，登门拜访的人就没断过。
最后连师祖无涯真君都亲自召见，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事，但目的再明白不过。
说直白一点，千秋真人只是无涯真君的记名弟子。
林昭拜在千秋真人门下几十年了，从未见过无涯真君一面。
这其中固然有元婴与筑基的地位差距，但最重要的原因——无涯真君并未有多看重千秋。
要不是千秋真人实力够强，未来有几分结婴的希望，怕是连记名弟子的机会都不会有。
即便如此，除了无涯一脉三位元婴真君，正常固定召见结丹真人的场合，千秋得到无涯真君独立召见指点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些事，林昭以前就隐约知道一些，但直到今天千秋亲口说出来，才知道详情。
「你之前做得对。」千秋说，「在宗门内，元婴不能直接动手，只能用别的办法压你。
只要你自己顶住了，就没问题，更何况青渊真君护着你，没人敢真动你。」
林昭苦笑了一下。
「我有些知道，阎峰当年被元婴盯上是什么滋味了。」他说，「做事束手束脚，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千秋真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要成大事者，一定会面对压力，换句话讲，普通修士还没资格被元婴惦记。」他顿了一下，「这样想，是不是好受一点？」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
千秋真人又喝了一口茶。
「无涯真君那边，」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他要是真不顾脸面，你就不认他这个师祖了，看他怎么办。」
林昭愣了一下。
「师祖还能不认的？」
千秋真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颇有深意。
「宗门弟子，只有三类身份，外门记名弟子，内门筑基弟子，真传结丹弟子。
再然后，是结丹执事丶元婴长老丶化神太上长老，
宗门里平时叫的所谓核心弟子，是指结丹真人收下的弟子。」
他顿了顿，「但宗门编制里，是没有这个身份，也就是说，理论上，你我的师徒关系，只是私下的关系，宗门是从来都不承认的。」
林昭的表情都有些僵住了。
「换句话说，」千秋真人的声音很平淡，「只要我不认你是我的弟子，他那个师祖，也就不作数了。
想用礼法丶长幼丶尊卑来压你——想都不要想，大不了，沧溟殿上见，到时是看我丢人，还是他丢人。」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半天才说道：「这也行？」
「你才多大，宗门传承七万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