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策马狂奔,身后五千亲卫铁骑卷起漫天黄尘。
这支队伍是大业最后的本钱。
顾雍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的嫡系,甲胄齐整,马匹雄骏。
他们跟着顾雍征战多年,从苍耳山一路撤下来,虽疲惫不堪,队列却依旧严整。
三日急行军,日行三百余里,云州已近在咫尺。
「加快速度!」
姚崇回头厉喝,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凌乱,声音却被马蹄声吞没大半。
只要到了云州,短暂休整后,就可以把皇印交给在梵业城的大乾三皇子。
这是顾雍最后的嘱托,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报——」
就在这时,前锋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马匹口吐白沫,骑手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姚大人!前方五里,发现大量军队踪迹!观旗帜是……」
「是什么?!」
「秦家军,秦言所部!」
姚崇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停——」
他的声音撕裂了,右手高高举起。
五千铁骑在官道上急停,马嘶人喊,尘土飞扬,队列出现短暂的混乱。
可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两侧的密林中,火光骤起。
数以万计的箭矢,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同时射出,铺天盖地,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遮蔽了半边天空。
箭矢破空的尖啸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如同死神的蜂群从云端俯冲。
「举盾!」
姚崇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
前排的亲卫本能地举起圆盾,可那箭雨太密了,密得像暴雨,密得像蝗虫,密得像一张没有缝隙的死亡之网。
「噗噗噗——」
箭矢钉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惨叫声丶马嘶声丶甲叶碎裂声丶人体坠地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在官道上炸开。
第一轮箭雨落下,前锋便倒下了上百人。
有人被一箭穿喉,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出去十余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拖痕。
有人被数箭同时射中,身体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却还死死握着缰绳不肯倒下,直到第二轮箭雨将他和战马一起钉在地上。
有人举起了盾牌,可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钉入面门丶钉入眼眶丶钉入咽喉。
鲜血在官道上洇开,从一个个倒下的身体下面涌出来,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在车轮碾出的沟壑中缓缓流淌。
「散开!散开!冲进树林!」
姚崇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他拔出佩剑,策马向左侧的密林冲去。
留在官道上就是活靶子。
只有冲进树林,与伏兵近身肉搏,才有活路。
亲卫们跟着他,马蹄踏过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踏过散落一地的兵器和盾牌,踏过那一条条暗红色的丶还在扩散的血泊。
第二轮箭雨落下。
又有数百人落马。
第三轮。
第四轮。
从官道到左侧密林,不过百余步的距离,可这百余步,是用命铺出来的。
姚崇冲进树林时,身后已经倒下了近千人。
树林里,秦言的伏兵已经列阵完毕。
白扩站在阵前,一袭玄色战袍,面容冷峻如铁。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从官道上冲进来的大业骑兵,嘴角微微下撇。
「放。」
一个字。
前排的弓弩手跪姿齐射,后排的立姿抛射。
短距离的弩箭威力更大,穿透力更强,在树林这种狭窄地形上,几乎没有躲避的空间。
刚冲进树林的亲卫们迎面撞上了第三波箭雨。
这一次,距离更近,箭矢更密,杀伤更甚。
有人被弩箭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整个人挂在上面,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有人被箭矢射中大腿,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断了肋骨。
有人终于冲到了秦军阵前,却被长矛手从马背上捅下来,整个人被七八根长矛同时刺穿,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姚崇的眼睛红了。
「杀,杀出去——」
他的佩剑上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光华,那是他苦修四十年的内力。
他一剑劈翻了一名秦家军百夫长,剑势不停,又将两名长矛手斩于马下。
鲜血溅了他一脸,却满不在乎。
亲卫们被他的勇武激励,发了疯一样往前冲。
他们不再躲避箭矢,不再格挡刀枪,只是拼了命地往前冲。用身体冲,用战马冲,用命冲。
白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变阵,长矛手上前,盾兵掩护,弓弩手后撤待命。」
命令传下去,秦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变化。
前排的长矛手将矛杆架在盾牌上,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刺猬阵。
后排的弓弩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弩机,继续射击。
大业亲卫的冲击终于被遏制住了。
他们冲不破那道矛墙,冲不破那面盾阵,只能在矛墙前堆积丶倒下丶死去。
战马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马匹惨嘶,骑手被甩出去,摔在矛尖上。
人与马的血混在一起,在盾阵前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变阵,推进。」
白扩的声音依旧沉稳。
上万步卒开始缓缓向前推进,盾墙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将大业亲卫一点一点地向西北方向压缩。
矛尖从盾牌的缝隙中不断刺出,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朵血花。
姚崇被裹挟在溃退的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后撤。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左臂上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云州,一定要把信送到云州。
这是陛下最后的嘱托。
推进。
挤压。
屠杀。
秦家军的阵型如同一座精密的绞肉机,有条不紊地将大业亲卫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碾碎。
从树林到河边,不过两里路。
这两里路上,躺满了大业最精锐亲卫的尸体。
血肉成林,骸骨堆山,犹如人间炼狱。
黄昏时分,最后的残部被压缩在黄龙寺西北角的河岸边。
三面是秦家军的盾阵和矛墙,一面是湍急的河水。
姚崇站在最前面,浑身浴血,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身后,还跟着不到三百人。
白扩站在河岸上方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困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放下武器,饶尔等不死。」
声音不高,却在河岸上空回荡。
姚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浑身是伤丶甲胄不全丶却依然站着的亲卫们。
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已经快要熄灭丶却还没有灭的光。
「兄弟们——」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夫不能降。」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从那些满是血污丶疲惫不堪的脸上扫过。
「陛下把信交给老夫,让老夫送到云州,送到三皇子手中,这是陛下最后的嘱托,老夫不能辜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不必跟着老夫送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放下兵器。
那三百多人站在那里,甲胄残破,兵器卷刃,浑身是伤,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姚崇,像是在等他说出那个字。
那个能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的字。
姚崇的眼眶红了。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密密麻麻的秦军阵线,抬起手中的剑。
「杀——」
那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丶伤痕累累的老兽,在做最后的丶拼死的咆哮。
三百残兵,向数倍于己的秦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队列,没有战术,甚至没有呐喊。
只沉默中那令人窒息,拼尽一切的决绝。
他们冲进秦军的盾阵,用身体撞,用牙咬,用断了的兵器捅,用拳头砸。
一名士兵被长矛刺穿,却死死攥着矛杆不放,让身后的同伴有机会冲进去。
另一名队官被砍断了右臂,就用左手捡起刀,继续砍。
还有一名到盾兵被砍断了双腿,就趴在地上,用牙咬住秦军士卒的脚踝,死不松口。
秦军的阵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白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顶住。」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们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
撑不了多久。
三百人,一炷香的功夫,便倒下了一半。
又过了一炷香,只剩下不到百人。
又过了半炷香,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姚崇浑身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剑也断了半截,可他还在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稀,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
「姚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往河边跑!快!」
姚崇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亲卫指着河岸的方向。
河岸边,秦军的包围圈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十七名大业亲卫,用命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的尸体堆在那里,垒成了一道矮墙,挡住了秦军的长矛。
姚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向那道裂缝冲去。
身后,那最后几十名亲卫拼命挡住秦军的追击,用身体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快走——」
「别管我们——」
「快走啊——」
声音在身后炸开,然后,被惨叫声吞没。
姚崇冲过了那道裂缝,冲过了那道由尸体垒成的矮墙,冲到了河边。
他的身后,跟着十六个人。
十六个浑身是伤丶甲胄不整丶兵器残缺的人。
河岸上,白扩的目光落在那十七道狼狈的丶正在涉水渡河的身影上。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将军,要不要追?」副将上前问道。
白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十七个残兵,翻不起大浪。」
他转过身,望着河岸上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夕阳将整片河滩染成一片暗红,与那些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色,哪是血色。
白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收兵。」
他转过身,大步向回走去。
身后,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
河对岸,姚崇被十六名亲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云州方向走去。
他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他的手,死死攥着怀里那封信。
信已经被血浸透了,墨迹模糊,可那朱红色的皇印还在,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杀向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