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又爆了一朵,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轻言错七。」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
「本王是绝对不会相信,秦言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判断出西洲联军进军中洲,
从而阻扰自己攻克希凰城,而且还能将你军的兵力数量掌握得如此详细,定是你在交涉过程中暴露了西洲联军真实军情。」
一句话,把跪在地上的叶川意识从太虚中拉回。
这也是他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从逐日谷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秦言是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出兵驰援希凰城?
这绝不是战场上临时侦察能获得的情报。
这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可是……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王爷,末将在逐日谷之战前,根本没跟任何一名大乾军有过联系,
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我也能保证麾下将士没有和敌人有过照面。」
沈枭闻言,嘴角微微上挑。
「那你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除开大乾军,你还和谁交涉过?」
叶川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一震不是缓慢的收缩,而是剧烈的丶近乎本能的震颤,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根引线,引线烧到头,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大业皇城,后殿。
顾雍坐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衣冠不整,嘴角还挂着葡萄汁的残渍。他问自己——
「叶先生,您说联手,那朕想问一句,您能出多少兵马?」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四万。」他说,「联军尚在整合,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操练不足,无法派遣更多人。」
四万。
这个数字,他只对一个人说过。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从脊背传到膝盖,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顾……顾雍……」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扯出来的。
叶川的眼眶红了。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
是前所未有的懊悔。
「王爷……」他的声音在发颤,颤得几乎听不清,「是末将……是末将在与顾雍交涉时,轻言暴露了联军操练不足和出兵人数……」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更多的东西。
顾雍问了他多少问题?
可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问在了要害上。
「易信错八。」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不高,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深沉的失望。
「对大业国主顾雍真实动机了解不足,轻信其联合出兵的承诺。」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误判错九。」
「当你赶到逐日谷,却依然没有收到顾雍出兵的消息时,
你就应该果断终止这场注定没有收益的战争,
可你没有,你依然笃信大业会里应外合,和你一起对付秦言,保住希凰城。」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枭说得对。
他本该察觉到这个变数的。
可他太过「自信」。
自信到以为就算大业不出兵,他也能掌控局势。
这两个字代价,是两万多条命。
叶川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无谋错十。」
冰冷的话语打断叶川一切思维,甚至没有时间后悔。
「你除了选择跟大业国合作之外,却没有找另一方势力入局以做备选,直接导致你的计划完全被绑定在大业身上。」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川,目光不重,却像两座大山,压在叶川头顶。
「要知道,战场上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同盟之间背刺的事情写满了整部史书,身为筹谋者,
就应该预料到这种变数,可你没有新的合作对象,中洲的江湖势力,你有试图收买么?
那些反对大乾的组织,你有争取么?
那些在大国博弈中的诸侯小国你试图拉拢过么?」
叶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没有,你太过自信,太过自负了,自负到甚至没有想到了,却又不屑这种选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还需要本王继续说下去么,在这场战争中,你到底还犯了多少愚蠢的错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何季真坐在角落里,手中的竹简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川,又看了看靠在躺椅上那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叶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光还在,可那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那是决绝。
是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丶破罐破摔的决绝。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别说了,叶某都知道了。」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那件新换的青衫下,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沈枭,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请王爷杀了叶川,为那两万枉死的冤魂偿命。」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一次挫折都经受不住,就想以死逃避?」
沈枭冷声说道。
「叶川,你这样配得上自己立志要当天下宰相的理想么?」
叶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沈枭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叶川心口。
「如果要死,那就死远一些,只是你留下的烂摊子,还是得有人来收拾。」
这话落下的瞬间,叶川愣住了。
烂摊子。
他留下的烂摊子。
那一万八千残兵,那八千俘虏,那逐日谷里还没有收殓的两万多具尸体,那西洲十六国对联军信心的动摇,那大乾对西洲的虎视眈眈——
他死了,这些事谁来管?
谁来把那一万八千残兵带回家?谁来替那两万多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谁来收拾他一手造成的丶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叶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沈枭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这就是你实现理想的必经之路,它从来不是浪漫的,
而是充满血雨腥风,关键是你有多大勇气,准备继续走下去?」
「往后会死的人更多,两万,二十万,二百万,甚至上千万。」
「权力的道路注定充满血腥,天下名相的背后是救赎和责任。」
叶川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沈枭没有催促。
他靠在躺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叶川。
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拼命挣扎,拼命扑腾,拼命想抓住什么。
过了很久。
叶川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光还在,可那泪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却十分坚定。
「叶某……想活下去。」
沈枭闻言,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淡得让人捉摸不透。
「想活?」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想活,那就得学会怎么活。」
「你一共犯了二十三处错误,本王方才说了十处。」
「但最大的两大错误,其一,妄动。」
他起身走到窗台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置身局外,安心待在羽霜屯田练兵,
任中洲局势如何演变,你都能看清虚实而后动,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你偏要动,你偏要出兵,偏要驰援希凰城,偏要在中洲打开局面,你急什么?」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其二,误判。」
沈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对大业国以及秦言军的情报搜集严重不足,
你只凭大业国的几份兵部奏疏,就敢妄下结论,
顾雍是什么人?秦言是什么人?大乾军在中洲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你问过吗?查过吗?验证过吗?」
一连串问题,逼的叶川低下了头。
「你没有。」沈枭替他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深沉的失望,「你只是坐在案牍库里,翻了几天兵部的旧档案,就以为自己对中洲了如指掌了。」
他顿了顿,走回躺椅边,重新坐下。
「如果本王是你,在兵败返回途中,会继续试图调查大业,和留意秦言军队的情报。」
他抬起眼皮,看着叶川。
「本王想,你肯定也没想到这一层。」
叶川摇了摇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甚至没有想过,顾雍为什么要出卖他。
「王爷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殿内安静了很久。
何季真从角落里站起身,缓缓走到叶川面前。
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副被彻底击垮的丶却还在拼命支撑的狼狈模样。
「叶司丞。」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盐都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世上,从来没有不犯错就能成大事的人。」
叶川抬起头,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见惯了世事变幻后的平静。
「秦王殿下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逼死你。」
何季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要你记住这些错,记到骨头里,记到这辈子都忘不掉,因为只有忘不掉,相同的错误你才不会犯第二次。」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季真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籍,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行了,现在你回去休息吧,接风宴想来你也吃不下就不办了,明日辰时,到校场集合,本王有话要交代。」
说完,沈枭摆手示意叶川可以离去了。
「是,属下告退。」
叶川拱手起身,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缓步离开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