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再次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根本没有睡,只是意识在某一个瞬间断了线,又被寒冷和恐惧拉回来,反反覆覆,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丶快要断裂的弦。
他坐起身,浑身的关节咔咔作响,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
谷道里的黑烟已经散尽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将逐日谷的崖壁镀上一层惨澹的金色。
「叶先生。」
白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叶川转过身,见白跃站在三步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没洗乾净。
他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手里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的。
「斥候回来了。」白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这是连夜探明的情报,都写在上面了。」
叶川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模糊不清,可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冷冰冰的事实,每一个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进他的眼睛。
逐日谷东西两侧出口,皆有大乾重兵把守。
东口是秦破的一万精卒,加上两万弓弩手,装备精良,士气正盛。
西口是秦言派来的援军,约两万人,昨日后半夜才抵达,显然是收到消息后从希凰城方向分兵而来,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退路。
如今自己手中只有一万残军,半数带伤。
军中粮草尚能支撑两日,水不足一日。
叶川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被俘者约八千人,呼延烈丶王当在内。
王当还活着。
叶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八千俘虏。
加上他身边这一万残兵,四万人,折损一万,被俘八千,逃出来的不足一万五。
可那些逃出来的,有多少能活着走出这逐日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叶先生。」白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件事,
呼延将军和王将军被俘后,大乾的人逼他们写了劝降书,今早用箭射上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叶川面前。
叶川接过来,展开。
第一封是呼延烈的。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和屈辱中写成的。
大意是:大乾优待俘虏,已经给了伤药和食物,让他们劝降联军残部,只要放下武器,大乾保证不杀一人,还会给盘缠送回西洲。
第二封是王当的。
字迹更潦草,有些地方被血迹洇开了,看不清。
可那几个字,叶川看得清清楚楚。
「叶先生,弟兄们还活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叶川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了很久。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川转过身。
楚秀英站在不远处,他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还要颓废。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白杨。
「你打算怎么办?」
楚秀英问,声音沙哑,却稳。
叶川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见秦言。」
这话落下的瞬间,楚秀英的脸色变了。白跃的脸色也变了。
「叶先生——」楚秀英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疯了?你现在去敌营,那不是送死吗?」
叶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那块岩石旁,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的水囊。
「秦言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要的是中洲,是西洲,是整个天下的棋局,我们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直起身,看着楚秀英。
「一颗子,是可以用来交换的,得看我手里还有多少底牌能谈妥这个交易。」
 楚秀英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叶川说得对。
秦言若只是想杀他们,昨天那场伏击之后,大乾的精卒早就该追上山来了。
可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堵住了谷口,围而不攻。
为什么?
因为秦言在等。
等他们粮尽水绝,等他们自己崩溃,等他们放下武器走出来。
或者,等一个值得他开口的人,主动走进他的营帐。
「我跟你去。」
楚秀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叶川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军中主帅,还有一万弟兄要带。」
叶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得带着他们,活着回到西洲。」
楚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随你去吧!」白跃上前一步,眼眶泛红,「叶先生,我——」
「你也不能去。」
叶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中需要有人协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固军心,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谈判失败,你需要协助楚将军,带着将士们找路突围,哪怕翻山越岭,哪怕爬也要爬回去。」
白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叶川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谷道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大乾营帐,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解身上的青衫。
楚秀英愣了一下。
「叶先生,你——」
叶川没有回答。
他将青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岩石上。
然后从白跃手里接过那件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破旧战袍,套在身上。
那战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袈裟。
肩头的血渍已经乾涸,硬邦邦的,硌得肩膀生疼。
领口有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整了整衣领,将腰间那柄短剑解下来,递给白跃。
「这个,替我保管。」
白跃接过短剑,手在发抖。
叶川转过身,看着楚秀英。
「如果我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替我跟秦王说一声,叶川辜负了他的期望。」
楚秀英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叶川,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叶川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楚秀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沾满血污的战袍在晨风中飘动,看着他那双已经磨破了皮丶每走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暗红色脚印的赤脚。
「叶先生」
白跃的声音忽然炸开,带着哭腔。
「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然,若是被秦王知道我们就算回到了西洲,一样承受不住秦王雷霆之怒!」
「就算为了西洲十六国数亿百姓,你也必须活着回来。」
叶川背对他们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摆……
山下,逐日谷东口外的大乾营帐在晨光中如同一片灰色的森林。
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每一座都一模一样,连营门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营帐之间是宽阔的通道,通道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灯台,灯台里的油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有力。
叶川站在营门外,赤着脚,穿着那件空荡荡的破旧战袍,手里什么都没有。
守门的士卒看见他,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明光铠的校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你是何人?」
「西洲联军,叶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要见秦言,秦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