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案牍库的窗棂间渗进来,将满架卷宗染成暗黄。
叶川坐在长案前,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大业兵部调出的最新兵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纸张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边角微微卷起,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兵报上的数字不多,可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大乾近卫军两万为核心,皆是百战老兵。
而那沿途受召加入的三十万大乾地方军,同样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卒。
半日破城,斩将夺旗,自身伤亡不足三百。
这样的战损比,他只在秦王军中见过。
远胜眼下羽霜的西洲联军。
他将兵报放下,站起身,在狭窄的值房里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踏入大业皇城那一刻起就在想丶却始终想不透的问题。
秦言到底想干什么?
是只满足于平定叛军丶掌控中洲,还是……
叶川的脚步猛地顿住。
羽霜。
西洲的门户。
联军的驻地。
如果希凰城沦陷,大业这个拥有三亿百姓的庞然大物选择臣服大乾,那么秦言的大军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以西洲作为后勤基地,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
叶川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魏轩说过,秦言是来平叛,不会对西洲下手的。
楚秀英也说过,只要不主动招惹,大乾不会分心来对付联军。
可万一呢?
万一大乾的真实目的不止于中洲呢?
万一他解决了卢剑平之后,顺势西进呢?
西洲十六国,各怀心思,联军二十四万人马,尚未成军。
拿什么去挡大乾的三十万大军?
安西铁军?
不,一旦动用安西铁军,局势就彻底不同了。
等于是把河西势力也从幕后牵扯到台前,自己坐镇西洲联军也就失去了意义。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转身走出案牍库。
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皇城的回廊里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宫灯,将青石路面照得昏黄。
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踽踽独行的孤客。
「叶先生。」守在门口的亲卫迎上来,「要去哪里?」
「后花园。」叶川的脚步不停,「国主还在那里?」
亲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先生,国主还在斗鸡。」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业皇宫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别有一番韵致。
可此刻,这座精致的园林里,却弥漫着一股与皇家气派格格不入的嘈杂。
「上!上!咬它!」
「左边左边!哎哟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哈哈哈——好!赏!重重有赏!」
顾雍的声音最大,带着几分酒意,几分癫狂,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叶川绕过一座假山,便看见了那位大业国主。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明黄色的团龙袍袍角拖在泥土里,沾了草屑和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双眼死死盯着场中两只正在激烈搏斗的公鸡,脸上的表情随着鸡爪的起落而变换,时而紧张,时而兴奋,时而暴怒。
两只斗鸡都是上品,羽毛油亮,鸡冠鲜红,喙爪锋利如钩。
此刻它们正缠斗在一起,羽毛纷飞,血珠四溅,发出凄厉的鸣叫。
顾雍身旁围着四五个内侍,有的捧着酒壶,有的端着果盘,有的手里攥着银票,个个伸长脖子,满脸堆笑,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英明」「陛下神机妙算」之类的奉承话。
「叶先生到——」
引路的内侍高声唱名。
顾雍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方才还黏在斗鸡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随即浮起一层热络到近乎夸张的笑意。
「叶先生!来来来!快来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大步朝叶川走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朕这只金翅大将军可是花了朕三万两银子呐,
今日连胜三场,打得那些废物落花流水,先生来得正好,替朕掌掌眼!」
叶川被他拉着走到场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斗鸡。
一只羽毛金黄,昂首挺胸,喙上还沾着血迹,正是顾雍口中的「金翅大将军」。
另一只已经瘫在地上,翅膀耷拉着,脖子上的毛被啄得稀烂,发出微弱的丶断断续续的哀鸣。
「国主。」叶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场边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外臣有要事相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摆了摆手,朝那些内侍道:「都退下,退下,朕与叶先生说几句话。」
内侍们连忙躬身退去,连那两只斗鸡也被拎走了。
后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顾雍在石凳上坐下,又示意叶川也坐。
他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那张清瘦的脸上,方才的癫狂与热络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丶淡淡的从容。
「叶先生。」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您这么晚了来找朕,想必是有要紧的事。」
叶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国主,外臣想与您说几句推心置腹的话。」
顾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先生请讲。」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案牍库里反覆思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那些念头,一一说了出来。
他说秦言的真实目的,说希凰城沦陷的后果,说大业臣服大乾对西洲局势的冲击,说联军目前的困境,说他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像个沉溺酒色的庸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有真正浑浊过。
顾雍听完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用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两下。
等叶川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叹口气。
「叶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池塘边,望着水中那轮摇晃的月影。
「谁又希望自己国家被外人掌控呢?朕不希望,大业的百姓也不希望。可——」
他转过身,看着叶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朕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先生刚来大业,很多事情不了解也正常,朕这大业,国土虽大,
人口虽众,可朕能真正掌控的,不到三分之一,
那些诸侯,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背地里各怀心思,朕的话出了这皇城,人家听都不听,
去年卢剑平那厮打过来,朕差点亡了国,是靠各路诸侯的援军才撑过来的,
可那些援军来了就不走了,如今一个个赖在朕的地盘上,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先生让朕出兵,朕也想出兵,可朕……无兵无将,粮草也没有,
那些诸侯,嘴上说得好听,真要让他们出人出粮,一个个推三阻四,比谁都跑得快。」
「叶先生,朕不是不想帮您,朕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叶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国主。」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外臣不是来逼国主独自出兵,而是来请国主与西洲联手的。」
「联手?」
顾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联手。」
叶川站起身,走到池塘边,负手望着水中那轮月影。
「西洲十六国联军,加上大业,加上希凰城,
三方联手,先将秦言这个最大的敌人赶出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议。」
顾雍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丶沉闷的声响。
「叶先生。」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
「您说联手,那朕想问一句,您能出多少兵马?」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了。
联军裁军之后剩下不足二十四万,尚在整编操练之中,真正能拉出去打仗的数量并不多。
而且成军最快也需要半年。
希凰城随时可能陷落,秦言的大军随时可能西进。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
「四万。」
他说。
顾雍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万?」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叶先生,您没开玩笑吧?」
叶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国主有所不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联军尚在整合,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操练不足,无法派遣更多人。」
顾雍闻言,眉头一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一闪而逝的细节,却被叶川忽视了。
「四万……四万确实少了些。」
顾雍放下酒杯故作沉思。
「也罢,朕明日就让兵部调集人马。多不敢说,八万人还是能从各诸侯处借来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川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先生,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八万人朕出,但粮草方面,
大部分还是要靠河西,先生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粮草,朕这八万人出了境,饿着肚子可打不了仗。」
叶川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国主放心,粮草的事,外臣来办,另外出兵一事,外臣希望国主能高调行事,越高调越好。」
顾雍一愣,不解道:「这是为何?」
叶川:「秦言所部大军若是动起来最快十日就可以在希凰城下集结,
此时若是放出声势,说大业将出兵援助定能延缓大乾行军效率,好给我们留足准备时间。」
顾雍闻言大笑:「好,叶先生果然聪明,朕顺你意就行了。」
叶川见任务达成,便起身告退。
顾雍知道事态紧急,也就没有挽留:「好,叶先生,助我们合作成功。」
叶川点头行礼离去。
等人一走,顾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