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离开洛都的第三天,大周朝廷的告示便贴满了各州县的要冲之地。

    告示是用最通俗的白话写的,没有之乎者也,没有骈四俪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街边的贩夫走卒都能看懂。

    「朝廷徵发民夫修路,非为徭役,全凭自愿,

    每日管两顿饱饭,白面馒头管够,有菜有汤,

    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凡应徵者,家人可领取棉被两套,所有待遇皆由河西秦王府提供。」

    这告示一贴出来,整个洛都都炸开了锅。

    「两顿饱饭?白面馒头?还给工钱?」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蹲在告示牌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回头问旁边识字的后生。

    「后生,你给俺念念,这上头说的是真的不?」

    后生又念了一遍,念到「棉被两套」时,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汉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家里那床已经盖了三代的破棉絮,想起寒冬腊月里孙子冻得发紫的小脸,想起老伴夜里总是把被子往孩子那边拽,自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声音沙哑却坚定:「俺去!俺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得动石头!」

    后生拉住他:「大爷,您都六十多了——」

    「六十多咋了?」老汉瞪了他一眼,「六十多就不能挣工钱了?俺还能吃,还能干,还能给家里挣两床被子!三十文钱一天,干一个月就是九百文,够俺家吃到开春了!」

    后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告示上那行「自愿应徵,绝不强求」的字样,又看了看老汉那张沟壑纵横却满是决绝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就是大周的百姓。

    不是他们不怕苦,不是他们不怕累,而是苦怕了,穷怕了。

    别说两顿饱饭丶三十文工钱,就是只管一顿粥,只怕也有人抢着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洛都飞向大周各州县。

    青州府,告示贴出的当天,府衙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衙门一直延伸到街尾,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

    有人背着破包袱,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有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兜乾粮。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师爷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喊哑了,可人群还是往前涌,像是怕去晚了就没名额了。

    「大人!俺叫赵铁柱,青州赵家沟的!俺报名!」

    「大人,俺是李家庄的,俺和俺两个儿子都去!家里婆娘身子不好,就指着这工钱抓药呢!」

    「大人,我也会干活,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可俺力气不比男人小……」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师爷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都歪了,却不敢呵斥,只是连连摆手:「都别急,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名额不限,只要愿意去的都收!」

    这话一出口,人群的骚动才渐渐平息了一些,可那热切的目光,依旧像一团团火,烧得师爷心里发烫。

    短短三天,青州府报名人数便突破了一万。

    消息传回洛都,沐青幽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

    「多少?」

    她放下朱笔,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回陛下,各州县加起来已有四万余人,且每日还在增加。」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户部那边统计,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八万人便可招齐。」

    沐青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日早朝,朝中那些大臣们的话。

    「陛下,隆冬时节徵发民夫,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百姓徭役已重,再加徵发,恐怕激起民变!」

    「陛下三思!西洲的冬天虽然不比大盛北方严寒,可也是会冻死人的!」

    那些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大臣们真正担心的,不是百姓冻死,而是朝廷的威望受损,是地方上的豪强少了劳力,是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佃户被朝廷征走。

    可她没有退路。

    大周的国库空了太久了。

    粮仓里的陈粮已经见了底,军队的铠甲锈迹斑斑,百姓的肚子咕咕叫。

    河西给的三百万石精麦丶两万引精盐,是大周来年的储备粮。

    她只能赌。

    赌百姓愿意去,赌这条路能修成,赌大周能藉此机会喘过这口气。

    现在,她赌赢了。

    「传旨。」她睁开眼,声音沉稳如水,「各州县应徵民夫,即日起分批开赴工地,沿途官府负责食宿安排,不得有误。」

    「另外——」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告诉户部,河西给的那些工钱丶粮食丶被褥,

    一文钱都不许克扣,一粒米都不许短缺,谁敢伸手,朕砍谁的脑袋。」

    「遵旨!」

    内侍退了下去。

    沐青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其实她已经从工人待遇中截留了一部分,河西给的工人工钱是八十文一天,沐青幽直接扣了五十文。

    毕竟三十文一天对大周普通百姓而言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了。

    不是她想这么做,而是大周眼下很多政务没有钱根本执行不下去。

    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张纸,洒落人间。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那是各州府集结的民夫队伍正在集结出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

    桌上那摞奏摺还等着她批阅,户部的丶兵部的丶工部的,一堆一堆,像是永远批不完。

    可她今日的心情,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第九天的时候。

    修路工地的总指挥所设在羽霜边境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十余亩,四周用粗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面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曹文辉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工地,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今年四十有三,在河西工部做了二十年的匠师,修过城墙丶建过桥梁丶开过运河,长安建造他都参与过一部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散落在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

    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挑担,有人在夯地基,有人在铺碎石,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号子声丶吆喝声丶铁锹铲地的沙沙声丶夯土砸地的咚咚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回荡。

    「曹总师。」一个年轻匠人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气喘吁吁,「前段路基已经铺到三十里处,

    按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便能铺到预定位置。」

    曹文辉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路基,眉头微微皱起。

    「速度是够了,质量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匠人连忙道:「曹总师放心,每一段路基都按您的吩咐,

    先用碎石垫底,再铺粗砂,最后用石灰砂浆浇灌,压实三遍,末将亲自盯着,不敢有半点马虎。」

    曹文辉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远处那片工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些民夫……」他顿了顿,「吃得饱吗?」

    年轻匠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曹总师放心,按您的吩咐,

    一日两顿,白面烧饼管够,每顿都有菜有汤,

    隔天还有一顿肉,那些民夫都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曹文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那些民夫。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破棉袄,有旧夹袍,有羊皮褂子,花花绿绿的,像一片杂色的海。

    可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的有力。他们的脊背,是那样的挺直。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来时那种麻木与绝望,而是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丶鲜活的神采。

    那是一种吃饱了饭丶有了盼头之后,才会有的神采。

    「走,下去看看。」

    曹文辉迈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