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枭离开醉仙居后,苏州城的街市依旧热闹如常。

    黄土路上人来人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混着评弹的调子,织成一片温软的江南市井图卷。

    郭语嫣从郭府后门溜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鲜红色襦裙,头上挽了个俏皮的垂云髻,髻边簪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衬得那张本就娇俏的脸愈发鲜嫩欲滴。

    她今日出门是有正经事要办的——找杨念之。

    可杨念之住在城东的别院,要穿过好几条街。

    她一个人去,又怕被父亲知道了责骂,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个丫鬟陪着,一抬头,便看见街对面的茶摊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一袭素白襦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打扮的护卫,虽穿着寻常,却自有一股子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郭语嫣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女子生得真好看,比苏州城里那些官家小姐都好看。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微微一笑,朝她走了过来。

    「可是郭家大小姐?」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天都官话的韵味。

    郭语嫣眨了眨眼,点头道:「你是?」

    那女子走到近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在下李曦,从京师而来,久仰郭姑娘芳名,特来拜会。」

    郭语嫣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李曦?你是当今十公主殿下?」

    李曦含笑点头。

    郭语嫣顿时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烂漫,没有半分做作,却也没有半分对皇室的敬畏。

    「你也是来拍我爹爹马屁的呀?」她笑嘻嘻地说,「最近好多人来找我爹爹,这个送帖子,

    那个递名帖,都说是慕名而来,其实就是想巴结我爹爹,你贵为公主,怎么也干这事儿?」

    李曦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

    「郭姑娘真是快人快语。」李曦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了过去,「初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郭姑娘不要嫌弃。」

    郭语嫣好奇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锦盒里躺着一件软甲,通体银白,轻薄如蝉翼,上面以金丝绣着精美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光滑,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她惊讶地抬起头。

    李曦微笑道:「这是天都匠作监以蜀地锦丝和精金织就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我见郭姑娘正值妙龄,又常在江湖走动,便想着送件护身的物件,也算是一份心意。」

    郭语嫣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和小心翼翼。

    「小姐,使不得。」

    郭语嫣回过头,看见跟在身后的家丁福伯正朝她使眼色。

    福伯是郭府的老人了,跟了郭峥几十年,最是忠心耿耿。

    他凑到郭语嫣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老爷吩咐过,朝廷若是有人相送任何东西,一律拒绝,

    您忘了?上回那个什么节度使派人送礼来,老爷连门都没让人进,东西全退回去了,

    您要是收了这位公主的礼,被老爷知道了,免不了又要一顿责罚。」

    郭语嫣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锦盒里那件漂亮的软甲,又抬头看了看李曦,又低头看看软甲,又看看李曦,那副纠结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看着鱼乾却吃不着的小猫。

    「这……」她咬着嘴唇,满脸不舍,「可是这软甲真的好漂亮……」

    李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在天都时就听闻郭家大小姐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等性子,说好听是单纯,说难听些,便是好哄得很。

    「郭姑娘不必为难。」李曦将锦盒又往前推了推,笑容温婉而真诚,「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并非朝廷之意,

    我只是仰慕郭姑娘的爽利性子,想交个朋友罢了,

    朋友之间送些小礼物,便是郭家主知道了,想来也不会责怪。」

    「朋友?」郭语嫣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是呀。」李曦点头,「我在天都时,就听闻江南郭家有位大小姐,性子最是爽快,与人交往从不虚与委蛇,

    心中便十分向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郭姑娘不嫌弃,我们便交个朋友,如何?」

    郭语嫣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接过锦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那当然好!」她喜滋滋地说,「我最喜欢交朋友了,而且你是公主,我还从来没跟公主做过朋友呢!」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软甲,忍不住又摸了摸,爱不释手。

    「谢谢你呀,曦姐姐!」她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曦姐姐」,叫得倒是真心实意。

    这位郭大小姐,当真是单纯的紧。

    「那我带你去逛逛街吧!」郭语嫣忽然来了兴致,一把拉住李曦的手,「苏州城可好玩了,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看的,

    曦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苏州吧?我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的蟹黄包,可鲜了!」

    李曦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护卫想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郭语嫣拉着她穿过两条街,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蟹黄包说到桂花糕,从桂花糕说到丝绸庄,又从丝绸庄说到最近城里来了个变戏法的,本事可大了。

    李曦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心中却暗暗观察着这位郭家大小姐。

    她发现郭语嫣虽然拉着她逛了好几条街,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路过那些绸缎庄丶首饰铺丶胭脂铺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脚步反而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眉宇间竟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

    这可不像是逛街该有的样子。

    李曦心中微动,轻声问道:「语嫣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郭语嫣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丶没有呀。」她别过脸去,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曦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我虽与你初见,却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你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

    郭语嫣咬着嘴唇,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忧愁越来越重。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娇俏的脸上,竟浮起两团红晕。

    「曦姐姐,」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在天都,有没有听说过杨念之这个人?」

    李曦心中一动。

    杨念之。

    这个名字,她在天都时就听说了。碧落谷主柳云汐的徒弟,近年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武圣关一战,与柳云汐联手逼退万邪教,更是一战成名。

    而江湖上那些风言风语,她自然也听说了不少。

    当然她是不信的,除开师徒恋这个禁忌之外,其余完全就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自然听说过。」李曦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杨少侠在武圣关逼退万邪教的事迹,连天都都传遍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修为,着实令人钦佩。」

    郭语嫣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那丶那……」她吞吞吐吐地说,「你觉得他……他怎么样?」

    李曦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郭家大小姐,怕是早就对那位杨少侠芳心暗许了。

    那些从郭府传出去的流言蜚语,什么「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十有八九就是从这丫头嘴里漏出去的。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喜欢上了父亲义弟的儿子,心里又藏不住话,被人三言两语便套了出来。

    府里的下人得了这些「内幕」,添油加醋往外一传,便成了满江湖的风言风语。

    而那位柳云汐,便成了这风言风语里最大的牺牲品。

    「杨少侠自然是人中龙凤。」李曦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能成为郭姑娘的意中人,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曦姐姐!」郭语嫣的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跺着脚嗔道,「你丶你胡说!谁丶谁说他是我的意中人了!」

    她嘴上否认,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藏不住那一汪春水般的欢喜。

    李曦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郭家大小姐,当真是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

    高兴便笑,烦恼便愁,喜欢一个人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这样的人,单纯是真单纯,可要说她有心害人,那是绝无可能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单纯,才最是伤人。

    她不过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那些流言蜚语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柳云汐心上。

    李曦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语嫣妹妹,姐姐问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实回答。」

    郭语嫣红着脸点头。

    「那些关于柳云汐的流言,」李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可是从你们府上传出去的?」

    郭语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良久,她才小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跟春梅说了几句……谁知道她就……」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曦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李曦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下有了判断。

    这丫头,确实不是什么坏人。

    「也不是什么大错。」李曦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往后说话要注意些,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郭语嫣使劲点头,那模样乖巧得很。

    「那……那曦姐姐,你说念之哥哥他现在在哪儿?」她小声问,「我找了他好几天了,都找不到他,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曦摇摇头:「你别多想了,杨少侠住哪儿,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