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断裂的巨响早已消散在山谷深处,回荡的余音却像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城墙上没人说话。

    火把的光将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靠着墙垛,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对面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悬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克塞的头颅还搁在萨丹脚边,血已经凝固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丶油亮的光。

    没有人敢去看它,可那东西就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每一个人的余光里。

    萨雅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那对跟了她十年的刀,那柄由草原上最好的铁匠丶用陨铁打造了整整三个月的螺旋刀,被那人的剑轻轻一挥,碎成了几十片。

    此刻那些碎片还嵌在崖壁上,落在深渊里,散落在城墙上,有的就在她脚边,反射着微弱的火光。

    她低下头,看着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

    碎片上刻着一个狼头,那是老首领亲自刻的。

    现在刀碎了。

    她蹲下身,把那块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她没有感觉。

    「姐……」

    萨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走过来,轻轻扶住萨雅的胳膊。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姐,你的手……」

    萨雅没有动。

    她只是攥着那块碎片,望着对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着那截悬在半空中丶像一条死蛇一样耷拉下来的断链。

    沉默。

    漫长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城墙上几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丶隐隐约约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他站在人群后面,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些,也更绝望些。

    「吊桥断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那个阿柏古爷爷说的都是对的,我们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闭嘴!」

    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说什么丧气话?!沙漠孤狼什么时候出过你这种孬种?!」

    那壮汉叫塔山,是阿克塞手下的百夫长,在这一带横行惯了。

    此刻他的脸上还沾着血,那是被龙吟震出来的,从耳孔里流下来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狰狞。

    年轻人被他揪着领子,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挣扎着开口:

    「我说的不对吗?!近千人一夜之间就死了,阿克塞副统领的头都被扔回来了,

    现在吊桥没了我们都被困死在这监狱,等天一亮秦王大军一到,要把我们全都屠灭,你们说,你们说到底该怎么办?!」

    塔山的手松了松。

    年轻人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窝里。

    城墙上又陷入死寂。

    可这一次,那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我其实……」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怯生生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在承认错误。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缩在墙垛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

    「我其实不该加入沙漠孤狼的……」

    她旁边的人愣住了。

    有人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说我不该加入沙漠孤狼的!」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弟弟大荒南方部落,

    去年他托人带信回来,说他们在那边日子过得可好了,每天都能吃饱饭,

    冬天有棉衣棉被,还能做买卖,他让我也去,我不肯我听信了你们的鬼话,

    说秦王是暴君,说河西是地狱,说沙漠孤狼要解救大荒的子民,

    可是秦王屠的不都是那些反抗者和降而复叛的部落么,

    从没听说对归顺的普通牧民屠戮过,甚至还给衣食安家,教人读书写字……」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我们呢,说是解救大荒,但到底解救什么了?!

    我们在草原上横行十几年,劫了多少商队,

    杀了多少人,那些被我们抢过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昔日跟着秦王的族民如今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她说的没错……」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了,满脸皱纹,佝偻着背。

    他蹲在墙角里,手里攥着一杆旱菸杆,烟早就灭了。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在这草原上挨饿,

    荒年里,饿死的人比活着的还多,冬天里冻死的比病死的还多,

    咱们抢河西的商队,抢来的东西够吃几天?

    够穿几天?抢完了,不还是得继续饿着丶冻着?」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片黑暗。

    「可秦王来了之后呢?那些归顺的部落,那些老老实实种地丶放牧丶做买卖的人,他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听说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当然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炸开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还算齐整的皮袍,腰里别着一把镶着银饰的弯刀。

    他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环顾四周,满脸愤慨。

    「秦王那些话能信吗?!他是暴君!是屠夫,我都听说了,羽霜国一千五百万人口,被他折腾的不到一半人了,

    那些不肯归顺的人,那些反抗他的人,全被他活埋了!坑杀了!你们想当那种人的奴隶吗?!」

    「可我们反抗得了吗?」

    那女人顶了回去,声音尖利得刺耳。

    「人家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布置全毁了,

    一个人,咱们的陷阱呢?伏兵呢?阿克塞那七百骑兵呢?全死了!

    吊桥也没了,人家还说,天亮之后大军一到,要把我们全屠灭!你说我们怎么办?!」

    「那也不能投降!」

    那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地吼着。

    「沙漠孤狼的脊梁不能断!咱们是为了大荒的自由!为了草原上的牧民不被奴役!」

    「自由?」

    那老头儿冷笑一声,把旱菸杆往地上一磕。

    「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人冬天不冻死吗?

    你让那些归顺了的部落的人说说,他们是愿意要你的自由,还是要每天吃饱饭?

    连饭都吃不饱你谈自由?那不如去当流浪的乞丐,自由的很!」

    城墙上彻底炸开了锅。

    「你们这群软骨头!贪生怕死的孬种!」

    「你他娘的说谁是软骨头?!你有本事你去跟那个人打啊!冲我们吼啥啊?去啊!」

    「打不过就不打了?!那咱们沙漠孤狼这些年打的仗算什么?!」

    「算个屁,咱们抢的那些商队,杀的那些人,哪一件是正经事?!」

    「放屁!我们是为了大荒——」

    「为了大荒?!为了大荒什么?!为了大荒继续挨饿受冻?!

    人家现在住的冬暖夏凉,顿顿奶茶酥油外加河西的蔬菜麦面伺候,

    连盐都是吃的精盐,怎么,他们脑子有病丢下好日子不过跟你一起为了大荒?你没事吧!」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拔出了刀,有人把刀又收了回去,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指着对面的悬崖破口大骂,骂那个人,骂秦王,骂老天爷,骂自己。

    那些骂声丶哭声丶争吵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中疯狂地撕咬。

    萨雅站在人群外面,攥着那块碎片,一动不动。

    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跟了她五年丶三年丶甚至更久的兄弟,看着他们在死亡面前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什么?

    是悲哀?是愤怒?还是……不屑?

    「够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争吵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望着她。

    萨雅站在火光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手掌上的血还在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

    「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吵来吵去,能吵出办法吗?」

    人群安静下来,可那安静里,却藏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审视。

    是质疑。

    是某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首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方面大耳,留着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弯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与周围那些狼狈不堪的武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三头领,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