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的夜,长安城的雪不知何时又密了几分。

    另一边,康麓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花萼楼回到行辕的。

    直到迈进行辕的大门,直到亲兵替他解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袍,直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炭盆前,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他才终于开始发抖,感觉自己还活着。

    康麓山猛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该死……」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李子寿……你这个……」

    他想骂,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想恨,却发现恨意太浅,根本压不住心底那股恐惧。

    何况当初也是李子寿提拔的自己。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透心凉。

    浇得他即使坐在炭盆前,也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他就那样坐着,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康麓山猛地回过神,正要喝问,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裹着风雪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亲兵。

    「康节度!」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康麓山愣住了。

    严国忠。

    那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跪着发抖的国舅爷,此刻站在他面前,披头散发,官袍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没擦乾净的泪痕。

    「你——」

    康麓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国忠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康节度,救我!」

    康麓山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也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国舅爷,圣人的小舅子,贵妃的亲哥哥,深更半夜跑到他这个刚刚被弹劾过的节度使行辕里,喊救命?

    「严将军,」他挣开那只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您这是做什么?」

    严国忠被他挣开,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完了……完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手掌里,听不真切,「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那鬼地方了……」

    康麓山看着他。

    这个一个时辰前还在花萼楼上满脸堆笑丶趾高气扬的国舅爷,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严国忠,比他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心底那股恐惧,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几分。

    人就是这样奇怪。

    看见比自己更惨的人,自己那点委屈,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康麓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几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把一杯推到严国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严将军,」他的声音平稳了些,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至少能听出是人话了,「您先把话说清楚,什么鬼地方?什么要死了?」

    严国忠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滑稽——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令人晦气。

    「呼罗珊!」他的声音又尖又急,「李子寿那个王八蛋,要把我弄到呼罗珊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西南边陲,蛮荒之地,离天都几万里,

    让我领兵去打仗,我这辈子连刀都没摸过几回,懂个屁的行军打仗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还有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个小子,你看出来了吧,就是李子寿安插的人,

    让他们跟着我,那是帮忙吗?那是看着我,那是等我出了岔子好回去报信。」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康麓山,眼睛里满是血丝:「康节度,你也是被李子寿害过的人,你明白我,你得帮我!」

    康麓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帮?

    他怎么帮?

    他自己都被李子寿套上两条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帮谁?

    他指了指椅子:「严将军,先坐下,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严国忠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康麓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里。

    他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呼罗珊那地方我听说过。」

    严国忠猛地抬头:「你知道?」

    「嗯。」康麓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茶杯上,「前几年我在河东放马,有商队从那边回来,听他们聊过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地方不大,国中不过二三百万人,

    兵倒是有些,但都是马匪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没有正经军伍,打仗靠的是骑马射箭,一窝蜂上,一窝蜂跑,

    至于和大乾有关系那是无中生有的事,你也不必多想。」

    严国忠的眼睛亮了:「那,那不难打?」

    「难不难打,得看谁打。」康麓山终于抬起头,看着严国忠,「要是让封长清和高仙之那两人带着兵去打,我看不难。」

    严国忠脸上的喜色刚浮现,又僵住了。

    「可那是他们打,不是我打啊,我才是正使,出了岔子,圣人第一个要问的是我的罪!」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严将军,我问您一句话。」

    「康节度请说!」

    「您是正使,对吧?」

    「对啊!」

    「那您到了那边,需要亲自冲锋陷阵吗?」

    严国忠愣住了。

    康麓山继续道:「您需要亲自排兵布阵吗?

    需要亲自带队杀敌吗?需要亲自去跟那些马匪头子谈判吗?」

    严国忠张了张嘴,没说话。

    康麓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严国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

    「啊?」

    「您只需要坐在大帐里,等着封长清和高仙之把战报送来,他们打赢了,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是您严国忠,

    他们打输了,背锅的是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是副使呢?您是正使,您在后方坐镇,您有什么错?」

    严国忠的眼睛越睁越大。

    康麓山继续道:「封长清和高仙之,再厉害,也只是三品修为,

    三品能打,能杀,能冲锋陷阵,但他们能指挥几万人马吗?

    能调度粮草辎重吗?能处理地方官吏丶安抚当地土司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些,都得靠您,您是正使,您是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讨使,

    您要是不开口,他们连一匹马都调不动,您要是拖着不批,

    他们连一口粮都领不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国忠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康兄!」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康麓山的手,抓得紧紧的,「您这话当真?」

    康麓山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他只是看着严国忠那张忽然间容光焕发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当真的,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能打,靠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兵马调度,是后方稳固,

    这些,您手里都攥着,那两个小子再能打,也得看您的脸色吃饭。」

    严国忠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吓得发抖。

    是兴奋。

    「那我……那我就不用死了?」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

    康麓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国舅爷,酒囊饭袋一个,连自己要表达暗中给封丶高二人使绊子意思都听不懂。

    这种货色若是未来当了宰相,大盛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严将军,」他轻轻挣开严国忠的手,语气平和,「您不但不用死,您还能立功,呼罗珊那地方,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军功,

    封长清和高仙之冲锋陷阵,您在后方运筹帷幄,等回了京,圣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您坐镇指挥,是您调度有方,那两个小子,敢说半个不字?」

    严国忠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对对对!康兄说得对!我坐镇后方,他们冲锋陷阵!

    赢了是我的功劳,输了是他们的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麓山,满脸感激:

    「康节度,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麓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严将军客气了,咱们都是被右相算计过的人,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口,严国忠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右相……」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王八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康麓山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起方才花萼楼上的那一幕。

    李子寿站在殿中,一袭紫袍,笑容温煦,轻飘飘地抛出那几个名字:封长清,高仙之。

    那两个人,现在一个是房州兵马使,一个是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就在他康麓山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严国忠,忽然想笑。

    这位国舅爷以为知道了「坐镇后方」的诀窍,就能高枕无忧了。

    康麓山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

    「严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呼罗珊的事,您心里有数了,我就不多说了,可有一句话,我想跟您说。」

    严国忠看着他:「康节度兄请讲。」

    康麓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是一朝一夕能动,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看着康麓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康节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康麓山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肥厚,一只粗糙,握在一起,都微微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