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华清宫,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阙。
九重玉阶之上,李昭身着明黄团龙常服,端坐于紫檀鎏金御座。
五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已见松弛,但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眼中闪烁着难得的愉悦光芒。
身侧,贵妃严太真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流光溢彩,确是倾国之姿。
御座下首,新晋河东节度使康麓山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左右二相分列两侧,分别是左相王希烈和右相李子寿。
再是三省六部要员丶宗室亲王丶勋贵子弟,济济一堂,宫娥穿梭,丝竹盈耳。
「圣人请看。」李子寿举杯起身,声音清朗,「今夜长安,万家灯火,
皆是沐浴皇恩,臣闻江南有民谣唱道,圣人坐明堂,五谷满粮仓,此乃盛世之兆啊!」
李昭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子寿过誉了,朕登基三十余载,不过尽天子本分,倒是诸位爱卿辅佐有功,当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鎏金酒盏碰撞出清脆声响,琥珀色的御酒在宫灯下荡漾着奢华的光泽。
严太真轻启朱唇,声音娇柔婉转:「圣人总说臣妾舞姿尚可,不如今夜让臣妾献丑一曲,以助酒兴?」
「爱妃有心了。」
李昭颔首,眼中满是宠溺。
丝竹声转急,严太真盈盈起身,广袖轻舒,在铺着波斯绒毯的殿中翩然起舞。
身姿曼妙如柳,旋转间裙裾飞扬,金线绣制的百蝶仿佛真要破衣而出。众臣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趁着舞乐正酣,李子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李昭道:「圣人,臣近日听闻江南苏氏有女,
名唤若薇,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倾城,更通诗书,精音律,实乃绝代佳人。」
李昭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目光仍追随着殿中起舞的严太真,嘴上却道:「哦?江南竟有如此女子?」
「千真万确。」
李子寿声音压得更低。
「苏氏乃江南望族,此女自幼师从名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若能纳入宫中,常伴圣人左右,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殿中乐声忽地一滞。
严太真不知何时已停下舞步,面若寒霜,直直盯着李子寿,眼中满是委屈与恼怒。
李昭见状,连忙放下酒杯,温声道:「太真这是怎么了?」
「圣人!」严太真声音带着颤意,「臣妾舞得不好么,为何李相要在此时谈论什么江南佳人?」
她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子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释,李昭已起身走向严太真,亲手为她扶正略歪的步摇,语气宠溺:
「爱妃多心了,朕有太真足矣,哪还会念及其他?子寿不过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他转向李子寿,故意扬声道:「李相,往后这等话不必再提,太真之舞,天下无双,朕心甚慰。」
李子寿何等机敏,立刻躬身:「臣失言,请贵妃恕罪,
贵妃舞姿确是天上有丶人间无,臣等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严太真脸色稍霁,但犹自抿着唇,显然余怒未消。
李昭轻拍她手背,柔声道:「爱妃累了,且先歇息,朕还有些朝政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说着,对身旁宫娥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严太真往偏殿休息。
待严太真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李昭方才坐回御座,面上笑容不变,却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以只有李子寿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此事,你要悄悄去办,莫要让太真知晓。」
李子寿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臣遵旨。」
此时,左相王希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沉稳:「圣人,臣以为,选妃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
如今河东初定,河西沈枭虎视眈眈,东胡又在边境陈兵,此时若大张旗鼓采选秀女,恐招非议。」
李昭面色一沉,尚未开口,李子寿已抢白道:「王相此言差矣,圣人日理万机,身边多几位知心人伺候,
正是为了能更好处理国事,况且苏氏女闻名江南,若纳之入宫,亦可安抚江南士族之心,彰显圣人恩泽四海。」
「李相这是本末倒置!」王希烈白眉倒竖,「朝政当以国事为重,岂能……」
「好了。」李昭轻轻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上元佳节,莫谈国事,王相忠心可嘉,朕知道了。」
王希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饮了一杯酒。
李子寿则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王希烈。
显然,这梁子是结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康麓山见状,连忙起身举杯,恭声道:「圣人,臣蒙圣恩,得掌河东,感激涕零,
今夜得睹天颜,更觉惶恐,臣愿以此杯,祝圣人龙体康健,祝大盛国祚绵长!」
李昭脸色稍霁,举杯示意:「康卿有心了,河东乃国之重镇,望卿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圣人知遇之恩!」
康麓山一饮而尽,姿态谦卑至极。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道号:「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丶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在两名小道童的陪同下飘然而入。
老者手执白玉拂尘,步履轻盈,竟似足不沾地。
李子寿眼睛一亮,起身笑道:「圣人,是长春子仙师到了!」
李昭顿时面露喜色,竟亲自起身相迎:「仙师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
长春子行至御前,稽首施礼,声如洪钟:「贫道恭贺圣人安康,今夜观长安气运,紫气东来,祥云汇聚,实乃大盛中兴之兆!」
「仙师此言当真?」
李昭喜形于色,忙命人赐座。
长春子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贫道闭关三载,采昆仑玉露丶天山雪莲丶东海明珠,
佐以七七四十九味仙草,炼就的九转还丹,服之可延年益寿,龙精虎猛。」
内侍接过木匣呈上,李昭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三枚龙眼大小丶通体莹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中,异香扑鼻。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在灯下端详,眼中满是痴迷:「仙师厚赐,朕感激不尽!」
「圣人乃真龙天子,合该享此仙缘。」长春子抚须微笑,「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光芒大盛,
至少当有百年寿数,若再辅以金丹调养,长生可期。」
「好!好!好!」
李昭连说三个好字,将金丹小心收好,「仙师此番入京,定要多住些时日,朕有许多养生之道,要向仙师请教。」
「贫道自当奉陪。」长春子含笑应允。
殿中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李子寿趁机道:「圣人洪福齐天,得仙师垂青,实乃万民之福,臣提议,当在终南山修建道观,供奉三清,以谢天恩!」
「准!」李昭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由李相去办,所需银两,从内帑支取。」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王希烈脸色铁青,握杯的手微微发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丝竹声再起,宫娥献上新一轮珍馐:南海鱼翅丶天山雪蛤丶西域驼峰丶东海鲍鱼……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御厨精心雕琢的萝卜竟成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翡翠般的菜叶拼出「万寿无疆」字样。
李昭兴致高涨,与长春子畅谈养生炼丹之术,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群臣推杯换盏,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康麓山更是妙语连珠,将李昭比作尧舜再世,将今夜盛会比作瑶池蟠桃宴。
然而,就在这琼楼玉宇之中欢声笑语之时——
华清宫墙外,护城河畔的阴暗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寒风中。
一个老妪颤抖着手,从破布袋里掏出几片发黄的菜叶,就着半碗浑浊的冷水艰难下咽。
她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眼巴巴望着宫墙上空的绚烂烟花,小声问:「奶奶,宫里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麦子做的烧饼?」
老妪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摸摸孙儿的头,哑声道:「乖,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奶奶给你做菜团子……」
不远处,几个乞丐围着一只破瓦罐,里面是酒楼倒出来的馊水混着些残羹冷炙。
他们用脏兮兮的手争抢着罐底几片泡涨的馒头屑。
「听说明年还要加征宫观捐,说是要给皇上修长生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墙根,喃喃自语。
「加征?去年不是才加了『边饷捐』吗?」旁边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苦笑,「我家那几亩薄田,交完租赋,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这日子,可怎么过……」
「小声点!」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低喝,「让巡夜的听见,可有苦头吃了!」
众人噤声,只余寒风呼啸。
宫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喉,唱的是:「盛世清平乐,君王寿无疆……」
墙外的饥民默默听着,脸上木然。一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娘,我冷,我饿……」
母亲紧紧抱住女儿,将最后一点野菜根塞进她嘴里,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墙上灯火辉煌,烟花绽放,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盛,太亮,以至于墙根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宫门处,一队禁军巡逻经过,铠甲铿锵。
为首校尉瞥了一眼墙角的难民,皱了皱眉,对手下道:「把这些贱民赶远点,莫要冲撞了圣驾。」
士兵们应声上前,用枪杆驱赶。饥民们默默起身,相互搀扶着,蹒跚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华清宫顶,李昭正与长春子凭栏远眺。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天子意气风发,指着脚下城池道:「仙师看朕这江山,可还入眼?」
长春子稽首:「圣人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贫道观长安气运,虽紫气氤氲,然西北角隐有黑煞,恐有兵戈之灾。」
李昭笑容微敛:「仙师是指……」
「河西,沈枭。」
长春子缓缓吐出四字。
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跳梁小丑罢了,朕有仙师辅佐,有精兵良将,何惧之有?来,饮酒!」
他转身举杯,对殿中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与朕共饮此杯,愿我大盛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欢呼声震彻云霄,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而宫墙外的黑暗里,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盛世欢歌之下,蝼蚁般的哀愁无人听见,也无人想听见。
长春子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黑云隐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拂尘一甩,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