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叶府库房里仅存的几件压箱底的宝贝被翻找出来。

    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白玉观音,雕工精湛,宝相庄严,玉质温润无瑕,是叶家祖上传下来的。

    另一件则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灵宝琉璃盏,七彩流光,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梦幻的光晕,价值连城。

    这两样,几乎是叶家如今能拿出的丶最能体现世家底蕴和财富的硬通货了。

    叶玄亲手用锦缎将宝物包裹好,放入紫檀木盒中,仿佛捧着身家性命。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紫色官袍(虽已无实职,但爵位尚在,可穿紫),试图维系最后一丝体面,但那微微佝偻的背脊和不断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与绝望。

    右相府邸,门庭深邃。

    通报之后,叶玄在门房惴惴不安地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引了进去。

    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一间偏厅。

    右相李子寿并未在正堂见他,其意味不言而喻。

    李子寿身着常服,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茶案后,慢条斯理地烹着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保养得宜丶却总透着几分阴柔算计的面容。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叶玄,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淡淡道:「叶公今日怎得有暇,莅临寒舍?」

    叶玄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到了地上:「草民叶玄,参见右相大人,冒昧打扰,实是因家中突遭横祸,

    迫不得已,特来恳求右相大人,看在往日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救我叶家于水火啊!」

    说着,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两个紫檀木盒捧过头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李子寿这才稍稍抬眼,目光在那两个盒子上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对旁边的侍从示意了一下。

    侍从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观音和琉璃盏。

    刹那间,即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李子寿,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叶公,你这是何意?

    本相为官,向来清廉自守,岂能收受如此重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叶玄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将叶家名下田产丶矿业被查,以及叶庆被革职下狱的事情,添油加醋丶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遍。

    自然隐去了对沈枭的猜测,只说是遭了小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

    「……右相大人明鉴啊!」叶玄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叶家世代忠良,对大盛丶对圣人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遭此无妄之灾,定是有奸佞小人,见不得我叶家好,在背后恶意中伤,罗织罪名,

    求右相大人务必在圣人面前为我叶家美言几句,主持公道,

    只要能保住家业,救我族弟,我叶家上下,愿为右相大人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

    他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将家族存亡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身上。

    李子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叶玄说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叶公啊,你这话,可就说得有些不清不楚了,

    你叶家的产业,乃是地方州府依律查办,证据确凿,岂能空口白牙说是构陷?

    至于叶庆,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人证物证俱在,

    大理寺已然立案,本相虽为右相,又岂能干涉司法,罔顾国法呢?」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越发轻飘:「至于你说小人构陷,叶公,莫非是在暗指圣人受了蒙蔽,行事不公吗?」

    这话如同毒针,瞬间刺得叶玄魂飞魄散,他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不不,右相误会了,草民绝无此意!草民是说……是说……」

    他急得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李子寿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锁定了叶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叶公,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令郎叶川,投靠河西沈枭,此事天下皆知。」

    「沈枭是何等人物?狼子野心,目无君父,他在天都做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如今圣人颜面扫地,威严受损,这口气,圣人憋在心里,正无处发泄呢!」

    「你叶家,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个投诚逆臣的麒麟子,你让圣人如何想?让满朝文武如何看?」

    李子寿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玄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房上。

    「圣人没有立刻下旨将你叶家满门抄斩,已是念在你们叶家祖上那点微末功劳,格外开恩了!」

    「你现在,还想让本相去替一个逆臣的家族求情,去触圣人的霉头?

    叶玄啊叶玄,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本相活得太舒坦了?」

    叶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于彻底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不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叶川,是叶川投靠沈枭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圣人,让叶家成了圣人挽回颜面的出气筒和牺牲品!

    「右相!右相大人!」

    叶玄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膝行几步,抱住李子寿的腿,涕泪横流。

    「川儿……川儿他年轻不懂事,是被那沈枭蛊惑了啊,

    我……我早已将他逐出家门,与他恩断义绝,

    他的所作所为,与我叶家再无干系,求右相明察,

    求右相在圣人面前说明啊!我叶家对大盛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看着脚下这个昔日也曾风光丶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哀求自己的同僚,李子寿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底的不耐与鄙夷。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该彻底碾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于是轻轻挣开叶玄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放着白玉观音和琉璃盏的桌案前。

    他先是拿起那尊白玉观音,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口中却淡淡道:「忠心?叶公,忠心不是靠嘴说的,

    令郎的选择,就是你们叶家如今最好的投名状。」

    说完,在叶玄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李子寿手腕一松!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那尊传承数代丶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观音,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洁白的碎片四处迸溅,如同叶家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希望。

    「啊——」

    叶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而,这还没完。

    李子寿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玉,又随手拿起了那只流光溢彩的灵宝琉璃盏。

    他对着光线看了看,七彩流光在他阴鸷的眼中闪烁,语气带着一种极致的轻蔑与嘲弄:「至于这些身外之物,叶公,都到了这个时候,

    你还以为,靠这些玩意儿,就能买通前程,保住家业吗?」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叶玄的天真。

    「易碎品,终究是易碎品,就像你们叶家,看着光鲜,实则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松!

    「啪嚓——」

    更加清脆丶更加令人心碎的破裂声!

    琉璃盏摔得比白玉观音更加彻底,七彩的碎片如同破碎的彩虹,混合着白玉的残骸,铺满了地面,映照着叶玄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丶写满了绝望的脸。

    「不!!!」

    叶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随着那两件传家宝的碎裂,彻底崩塌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地。

    不顾碎片的锋利,用双手疯狂地去揽那些碎玉,仿佛想要将它们重新拼凑起来,拼凑起叶家曾经的荣耀和未来的生路。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灰尘和泪水,染红了那些曾经象徵着财富与地位的残骸。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丶绝望的痛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

    李子寿冷漠地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将丝帕随意丢在地上,正好盖住了一小块琉璃碎片。

    「叶公,看来你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冰还冷,「来人,送客。」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丶依旧死死攥着几块碎玉的叶玄从地上架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与哀嚎,直接拖出了偏厅。

    偏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片,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与绝望。

    李子寿重新坐回茶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叶家的局是李朔导致的,但更是李昭默许。

    叶家?不过是早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出气筒罢了。

    唯一用处就是用来平息圣人的怒火,顺便向那位远在长安的秦王,隐晦地递上一个「此事与中枢无关,纯属叶家自身取祸」的信号,再合适不过。

    至于叶玄的绝望?

    那与他李右相,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