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署地下,专司审讯的密室。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跳跃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受刑者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丶汗臭以及烙铁烫过皮肉后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沙蝎被牢牢绑在十字形的木桩上,头颅低垂,杂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赤裸的上身布满鞭痕丶烙伤和盐水浸渍后的溃烂,左大腿被弩箭贯穿的伤口只是被粗糙地包扎了一下,依旧在渗着暗红的血。

    几名行刑的壮吏站在一旁,额角见汗,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大人。」一名刑吏见到叶川进来,连忙躬身汇报,「撬了一夜,嘴硬得很,

    只承认是受雇杀人越货,混入长安是想销赃发财,对其他事情一概不认。」

    叶川挥了挥手,示意刑吏们暂且退到一旁。

    他缓步走到沙蝎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个悍匪。

    沙蝎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凶戾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挑衅的丶带着血沫的狞笑。

    「呸!」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叶川脚前不远的地面,「狗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典型的亡命徒反应,将生死置之度外,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掩盖内心的恐惧或坚守某种秘密。

    叶川没有动怒,只是微微蹙眉。

    这种硬骨头他见过,单纯的肉体折磨,有时反而会强化其意志,尤其当对方抱有某种坚定的信念时。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刚才沙蝎啐口水时,其手腕内侧,一个模糊的丶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陈旧刺青,在火把光下一闪而过。

    那图案很奇特,不像河西乃至西域常见的纹样。

    「继续审问,直到他开口为止。」

    叶川对刑吏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自己却转身,迅速离开了审讯室。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去了巡防署的案牍库。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光靠刑讯,效率太低,且可能得不到真相。

    「调阅所有关于沙蝎及其已知同夥的案牍,包括各地通缉,边关记录,乃至过往一些未结的悬案卷宗,凡有涉及,一并取来!」

    叶川对管理案牍的书吏下令。

    很快,几大摞相关的卷宗被搬到了叶川面前的分析室。

    他摒退左右,独自埋首于浩繁的卷帙之中。

    灯火彻夜未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从沙蝎最早在西北边境犯下的几桩劫案,到其活动范围的逐渐变化,再到其同夥的一些零散特徵……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突然,叶川的目光在一份来自胜洲边境,年代颇为久远的协查文书上停住了。

    那上面提及一夥流窜的马匪,其头目绰号黑蝎,行事风格与沙蝎早期极为相似,尤其擅长利用荒漠地形设伏。

    而文书备注中提到,这伙马匪疑似源自一个早已被灭亡的小国——姜国。

    「胜洲……姜国……」

    叶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姜国,二十年前被如今雄踞三洲的大乾帝国所灭。

    而沙蝎,并非河西或西洲人士,其根源在更遥远的胜洲。

    他立刻起身,重新翻找所有关于沙蝎及其同夥体貌特徵,行为习惯的记录。

    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他们使用的刀剑制式带有姜国旧军的影子,偶尔流露出的某些手势丶禁忌用语。

    甚至他们在永丰仓内残留的食物痕迹,都偏向于姜国故地的饮食习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北凉惨案丶冒充商队丶潜入长安丶深居简出丶携带不明重物丶以及那种视死如归的疯狂……

    如果他们的身份是姜国遗民,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某种更宏大丶更偏执的目的——复国。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

    不过也并非无迹可寻。

    他在脑海里迅速复盘了一遍可能会发生的事,尤其将自己代入到姜国遗民之中去……

    亡国恨,流落他乡对故土的执念……

    「龙争虎斗!」

    忽然他脑海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明白了。」

    想通了这一点,叶川立刻起身,再次走向那间充满血腥气的审讯室。

     此时的沙蝎,经过又一轮酷刑,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叶川让刑吏用冷水将他泼醒。

    沙蝎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叶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叶川没有绕圈子,他走到沙蝎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沙蝎,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姜国的勇士?」

    仅仅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沙蝎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沙蝎没想到这么快自己真实身份就暴露了。

    叶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平稳而压迫的语调解剖着他的内心:「你们不是流寇,你们是姜国最后的死士对吧,

    北凉那四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你们计划的垫脚石,你们潜入长安,

    不是为了销赃,而是为了复仇,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梦,对吗?」

    沙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内心最大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揭开。

    叶川俯下身,逼近沙蝎的脸,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想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清楚,

    但我想一定是制造混乱,把责任往大乾身上引,

    然后让王爷一怒之下,挥师远征数万里外的大乾,为你们火中取栗?」

    句句诛心!

    沙蝎的心理防线在身份被识破丶计划被洞悉的双重打击下,开始崩溃。

    他赖以支撑的信念,在叶川冷静的剖析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不……不是的……」

    沙蝎徒劳地否认,声音嘶哑微弱。

    「不是吗?」叶川神色平静,眼眸中闪烁一丝怜悯,「你觉得王爷是那么容易被人利用的?就算长安血流成河,

    你觉得王爷会为了泄愤,就劳师远征,去为一个灭亡二十年的小国当刀使?

    沙蝎,你们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王爷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与威胁:「说出来吧,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逃走的那人到底什么身份,我会留你一具全尸,确保你在西北的家人无恙。」

    叶川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沙蝎最后的坚持。

    一方面是对计划失败的绝望,对沈枭可能反应的恐惧。

    另一方面,叶川提到的家人,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软肋。

    他们这些人之所以甘愿赴死,不就是希望故国的血脉能得以延续吗?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沙蝎粗重的喘息。

    汗水丶血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

    最终,沙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颅彻底耷拉下去,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他承认了姜国遗民的身份,承认了复国的企图,也交代了那颗需要血祭和三天时间才能炼制完成的「血灵珠」的存在,以及计划在朱雀大街引爆,制造惊天动地,以此嫁祸丶激怒丶利用沈枭的疯狂计划。

    然而,关于温豪书的具体去向,他确实不知。

    温豪书是王子心腹,行动诡秘,逃生路线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他透露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在长安城内,除了他们这批执行玉碎任务的死士,还有真正的姜氏王族后裔,一直潜藏在暗处,负责联络和指挥!

    这个消息,让叶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温豪书逃脱,血灵珠未被销毁,现在又冒出隐藏更深的王族后裔……

    危机远未解除!

    审讯结束,天色已大亮。

    叶川走出昏暗的审讯室,阳光有些刺眼。

    他虽然获得了关键情报,但肩上的压力反而更重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隐藏的温豪书和姜氏王族,以及那枚危险的血灵珠,仅靠巡防署目前的人手和常规手段,难度极大。

    他需要帮手,需要更灵通的消息渠道,需要能触及长安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的眼睛。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红蝶。

    她曾是叶家最出色的暗桩,在长安潜伏多年,对这座城市的阴暗面丶三教九流的关系网了如指掌。

    以红蝶的经验,她的能力,正是此刻叶川急需的。

    没有过多犹豫,叶川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随从吩咐道:「备车,去秦王府。」

    他要去见沈枭,不仅要汇报审讯结果,更要借红蝶破案。

    他需要助力,在这最后的三天里,揪出隐藏的毒蛇,阻止这场可能将长安拖入地狱的疯狂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