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大寨内,经历了最初的惊恐与内部动荡后,苗战深知,在南疆武魁那无形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与大盛朝廷正面抗衡的念头都已不切实际。

    何况,大盛国力本就不是南疆可相提并论的。

    沈枭那封信,如同一把悬顶利剑,斩断了他所有的野心和侥幸。

    与其坐等未知的惩罚,不如主动请罪,为南疆百姓谋一条生路。

    他迅速整顿内部,以铁腕压下了以姚月奴为首的主战派异议,然后郑重派出使者,前往李朔的钦差行辕,递上了请求和谈的书信。

    李朔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能兵不血刃地解决南疆叛乱,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政绩。

    双方很快约定了和谈地点,就在岭州与黑云岭交界处那座上次李臻与苗玥会面的废弃寨堡。

    此次和谈,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苗战褪去了蛮王的桀骜,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恭顺。

    他亲自率领数名心腹头领,以及女儿苗玥前来。

    而李朔这边,则带着曹璘及必要的护卫文官外,还带了记录官。

    「京王殿下,」苗战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向着李朔躬身行了一个南疆部落参见贵人的大礼,「此前岭州之事,是我麾下儿郎失控,

    冒犯天威,殃及无辜百姓,苗战,深感愧疚,特向殿下,向大盛朝廷,请罪!」

    他这番话,将屠杀的责任推给部下失控,虽是托词,但态度已然放得极低。

    他身后的头领们,也纷纷低头,不敢直视李朔。

    李朔心中明了,知道这是苗战在沈枭压力下的不得已之举,但他也乐得顺势而下,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他虚扶一下,语气平和:「苗首领既已知错,能迷途知返,便是善莫大焉。只是岭州官员百姓的血,不能白流。」

    苗战连忙道:「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所有参与屠戮的凶徒,苗战已悉数查明,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此外,苗战愿倾尽部落所有,抚恤岭州受害官员家属与百姓,虽不足以弥补万一,亦是我等一片悔过之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切的悲苦之色,话锋一转,开始诉说南疆百姓的艰辛:「可是殿下,您也看到了,南疆之地,山高林密,土地贫瘠,瘴疠横行,

    我等南疆子民,世代于此挣扎求存,生活极其不易,往年还要受巫月教盘剥,更是苦不堪言,

    此番作乱,实乃活不下去,被逼无奈,绝非要与天朝为敌啊!」

    他声情并茂,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恳请殿下,恳请大盛圣人皇帝,

    念在南疆数百万黎民生存不易的份上,赦免我等无知之罪!给我南疆百姓一条活路!」

    说着,他再次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李朔听着,看着眼前这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苗战,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一切转变的核心,都源于那封来自长安的信。

    他微微颔首:「苗首领爱民之心,本王知晓,南疆百姓之苦,朝廷亦非全然不知,

    只要尔等真心归附,不再生乱,本王自会向圣人陈情,恳请圣人开恩。」

    苗战闻言,立即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关键也是沈枭那封信无形中逼迫他必须走的一步:「殿下仁德!苗战不敢再有他求!

    只愿圣人能赐予一块可供南疆百姓繁衍生息的土地,使我等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

    苗战愿率各部,永世臣服大盛,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为了表示最大的诚意,也为了一探天都虚实,更为了……或许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个传说中的南疆武魁,苗战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拉过身旁一直安静听着的女儿苗玥,对李朔道:「殿下,此为小女苗玥,性子虽野,却也单纯,

    苗战愿让小女随殿下入京面见圣人,一则代其父丶代南疆百姓,向圣人当面请罪丶陈情,

    二则,也让她留在天都,聆听圣人教诲,以示我南疆归附之诚,绝无反覆!」

    让亲生女儿入京,这无异于递交人质!此举一出,连李朔都感到有些意外,可见苗战此次是真正下了决心。

    苗玥听到父亲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李朔,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对遥远天都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对可能邂逅英雄的憧憬。

    她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说道:「玥儿……愿意去。」

    和谈在苗战近乎卑微的恳请与极具诚意的安排下,顺利结束。

    双方约定,叛军退回黑云岭原驻地,等待朝廷旨意。

    苗玥则随李朔一行,前往天都。

    十余日后,李朔携南疆叛军首领之女苗玥凯旋返京的消息,传遍了天都。

    这一次,没有浮夸的仪仗,只有精干的护卫和一辆载着南疆少女的马车。

    紫宸殿上,百官再次齐聚。

    与上次李臻凯旋时的喧嚣虚假不同,此次殿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种探究。

    李朔率先出列,详细禀报了南疆之行的经过,重点描述了苗战如何陈述认错,如何主动提出归附,并遣女为质以示诚意。

    他言语平实,却条理清晰,将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的功绩,轻描淡写地归于圣德感召与苗战畏威怀德。

    接着,苗玥被引入大殿。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南疆特色的丶色彩斑斓却相对得体的节日盛装,银饰叮当作响,更衬得她肌肤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深邃,充满了山野的清新与活力。

    她不像中原贵女那般步步生莲,行走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丶未经雕琢的韵律感。

    进入这庄严肃穆丶金碧辉煌的紫宸殿,面对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和高踞龙椅丶不怒自威的皇帝李昭,苗玥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紧张,但并没有多少畏惧。

    她学着之前有人教她的礼仪,像模像样地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带着南疆口音:「南疆女子苗玥,拜见圣人!」

    李昭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南疆少女。

    见她眼神清澈,举止虽不够优雅却自然坦荡,全无矫揉造作之态,尤其那脸上天真未凿丶仿佛山涧清泉般纯净的神情,让他这见惯了宫闱倾轧丶朝堂诡谲的帝王,竟难得地感到一丝舒心。

    「起来吧。」李昭的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许,「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苗玥依言抬头,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李昭问道:「你父亲苗战,让你来京城,所为何事?」

    苗玥想了想,用她那不太流利却足够真诚的官话回答:「阿爸说,我们南疆人做错了事在岭州杀了人,

    对不起皇帝陛下,对不起大盛的百姓,阿爸很后悔,让我来替他和南疆的所有族人,向陛下请罪。」

    她顿了顿,脸上流露出真切的难过:「岭州死了好多人……阿爸已经惩罚了那些坏人了,

    圣人,您能原谅我们吗,我们南疆地方不好,种粮食很难,

    山里还有很多毒虫瘴气,大家生活真的很苦很苦……」

    她说着说着,想到族人的艰辛,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远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辞藻更能打动人心。

    李昭静静地听着,看着台下那泫然欲泣的少女,又瞥了一眼站在百官前列丶低垂着头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太子李臻,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人家一个南疆蛮族少女,尚且知道是非对错,知道为民请命!

    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除了弄虚作假丶推诿责任,还会什么?

    苗玥的单纯与真诚,苗战主动递上的降书和遣女为质的举动,以及李朔乾净利落解决南疆危机的功绩,都让李昭有了足够的台阶和颜面来处理此事,更能藉此机会,好好敲打一下不成器的太子。

    「唉……」李昭故作姿态地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感慨,「南疆百姓之苦,朕已知之,

    苗战既能迷途知返,主动归附,其情可悯,其诚可嘉!」

    他声音转厉,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李臻身上,意有所指:「总好过有些人,无能怯懦,却偏要一意孤行,还弄虚作假,欺君罔上,险些酿成不可收拾之大祸!」

    李臻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脸色惨白。

    李昭不再看他,朗声宣布旨意:

    「传朕旨意,南疆首领苗战,既已悔罪归附,朕念其诚,及南疆百姓生存不易,特赦其先前一切罪状!」

    「即日起,册封苗战为南诏王,世镇南疆,统辖黑云岭及周边归附各部!」

    「划黔州为南诏王府治所,允其依南疆习俗治理,但需遵朝廷法度,不得苛虐百姓,需按时朝贡!」

    「苗战之女苗玥,秉性纯良,深明大义,特封为安南县主,赐居京师,享宗室女待遇!」

    这一连串的封赏,可谓是恩威并施,极尽荣宠!

    不仅赦免了罪责,还正式承认了其南诏的称号,赐予了王爵和实际的封地(黔州),更是将其女封为县主,留在京城。

    满朝文武闻言,皆知南疆大局已定,纷纷出列表态:「陛下圣明!天恩浩荡!」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此次功不可没的李朔,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赞许笑容:

    「京王李朔,临危受命,处置得当,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平定南疆叛乱,招抚蛮王,消弭兵祸于无形,

    居功至伟!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增护卫五百!望尔再接再厉,为社稷分忧!」

    这褒奖,虽然没有再提升爵位(已是亲王),但赏赐厚重,更是当众肯定了其能力,与对太子的斥责形成了鲜明对比。

    「儿臣谢圣人恩典!此皆赖圣人天威,及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李朔连忙躬身谢恩,态度谦逊。

    至于那些被南疆军队害死的百姓……

    抱歉,那不是李昭甚至朝廷该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