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亭外,有一方碧波荡漾的人工湖。
湖水引自北凉山上的雪泉,清冽刺骨,终年不冻。
这里平日里是王府的禁地,除了喂鱼的哑巴仆人,没人敢随便靠近。
但今天,这里多了两个人。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秦绝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根用紫竹做成的鱼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他身旁,老黄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正眯着眼,一脸惬意地晒着太阳。
「呼……」
秦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的郁闷全部排空。
「吓死爹了。」
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座巍峨的听潮亭里,隐约还能听到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哪怕隔着几百米,那股冲天的怨气和醋意,依然让秦绝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少爷,您这就不懂了。」
老黄灌了一口劣酒,咂吧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缺门牙。
「这叫艳福。」
「多少人求神拜佛想要这桃花运,您倒好,躲在这儿喂蚊子。」
「艳福?」
秦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踹了老黄一脚。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一个女帝,一个大管家,再加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秦绝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哪是后宫啊?这分明就是养蛊!」
「我刚才要是跑慢一步,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她们撕成两半,一人一半拿回去炖汤了。」
他是真怕了。
在战场上,面对百万大军他都没带眨眼的。
可面对这帮不讲道理的女人,他是真的一点招都没有。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又不听。
简直比北莽的那帮蛮子还难缠。
「老黄啊。」
秦绝盯着平静的水面,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萧索。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就不该招惹她们。」
「我就该像个孤家寡人一样,提着刀,把这天下杀个对穿。」
「那样多省事?多清净?」
老黄嘿嘿一笑,伸手抓了只虱子,随手一捏。
「少爷,您这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您想要清净?」
老黄摇了摇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除非您飞升成仙,不然啊,这红尘俗世的烂摊子,您是甩不掉的。」
秦绝叹了口气。
「是啊,甩不掉。」
「但这日子也太难熬了。」
他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架,整个人瘫在马扎上,毫无形象。
「我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怀念咱们去拒北城杀蛮子,怀念咱们在戈壁滩上烤羊肉。」
「那时候多简单啊。」
秦绝眼神迷离,带着一丝追忆。
「看谁不顺眼,一刀砍了就是。」
「哪像现在,连吃口肉都得看人脸色,还得防着被下药,被逆推。」
「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黄听着自家少爷的抱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少爷,既然家里待着不舒坦,那咱们就……出去转转?」
「出去?」
秦绝眼睛一亮,像是垂死之人看到了回光返照。
「去哪?」
「只要不待在王府,去哪都行!哪怕是去要饭我都乐意!」
老黄指了指东方。
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大周版图的最东边。
浩瀚无垠,波澜壮阔。
「东海。」
老黄吐出两个字。
「东海?」秦绝挑眉。
「对,东海武帝城。」
老黄的眼神变得有些浑浊,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听说最近那边挺热闹。」
「那个自称天下第二的王仙芝,要开什么『武林大会』。」
「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豪杰去观潮,顺便……切磋切磋。」
「切磋?」
秦绝嗤笑一声,重新拿起鱼竿,手腕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老怪物是寂寞了吧?」
「无敌了一甲子,没人敢惹他,他这是皮痒了,想找人给他松松骨。」
对于王仙芝,秦绝并不陌生。
十年前,他在武帝城下「借剑」,虽然没跟那老头真打起来,但也算是有了过节。
而且,老黄的剑匣里,还有五把剑留在那儿呢。
那是老黄的心结,也是北凉王府丢在外面的面子。
「少爷说得对。」
老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几分忌惮。
「那老怪物确实狂。」
「他放话了,这次大会,他不坐城头,而是要下场。」
「他说,谁能接他一拳而不死,就能进武帝城选一件兵器带走。」
「要是能逼他出两只手……」
老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就把那『天下第二』的牌匾摘下来,给那人当柴烧!」
「嚯!」
秦绝乐了。
「这老头,比我还狂啊。」
「天下第二?」
「他这是在向全天下示威呢。」
秦绝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有点意思。」
「家里这帮女人太吵,正好缺个清净地儿躲躲。」
「而且……」
秦绝看了看老黄那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背后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剑匣。
「老黄,你的剑,也该拿回来了。」
「那是咱们北凉的东西,寄存在那儿十年了,利息都该翻倍了。」
老黄身子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秦绝,浑浊的老眼里隐有泪光闪动。
「少爷,您……」
「别煽情,我受不了这个。」
秦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就是单纯地看那老头不顺眼。」
「凭什么他敢称天下第二?那我把天下第一往哪搁?」
「这江湖,只能有一个逼王。」
秦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容灿烂而嚣张:
「那就是我。」
就在爷俩聊得热火朝天,已经开始规划怎么去武帝城砸场子的时候。
「扑棱棱——」
一阵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涟漪荡漾。
一只通体雪白丶脚上绑着金色信筒的信鸽,穿过垂柳,稳稳地落在了秦绝的鱼竿上。
那信鸽神骏非凡,眼珠子是金色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哟,来鱼了。」
秦绝手腕一抖,并没有收杆,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那只信鸽。
「这鱼长得挺别致啊,还带毛的。」
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少爷,这是……东海那边的『海东青』杂交种。」
「飞得快,耐力好,一般只有那个老怪物才会用。」
「王仙芝?」
秦绝取下信筒,捏碎封口的火漆。
一张烫金的请帖滑落出来。
请帖的材质很特殊,非金非玉,摸上去冰凉刺骨,上面还带着一股浓郁的海腥味。
打开一看。
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要捅破天的桀骜。
【东海观潮,煮酒论英雄。】
【闻北凉王少年无双,可敢来此一叙?】
【若不敢来……】
【那便在北凉好好缩着,当你的缩头乌龟!】
落款:
【天下第二,王仙芝。】
「呵。」
秦绝看完,随手将请帖揉成一团,猛地扔进了湖里。
「咕咚。」
水花溅起。
几条锦鲤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把那团价值连城的请帖当成鱼食给分了。
「激将法?」
秦绝拍了拍手,站起身,那一身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利剑出鞘般的锋芒。
「这老头,还真是了解我啊。」
「知道我吃软不吃硬,非要给我来这一套。」
他转过身,看着老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老黄,收拾东西。」
「咱们不钓鱼了。」
「去东海。」
「既然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我要是不去抽两巴掌,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