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北凉军整队的号子声。
秦绝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姬明月。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掉进泥坑里丶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金丝雀。
有趣,可怜,又有点活该。
姬明月被他那根带着挑衅意味的马鞭挑着下巴,被迫仰起头。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那双曾经充满了骄傲和算计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眼前的少年,太耀眼了。
耀眼得让她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
「秦绝……」
姬明月嘴唇翕动,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
是该感谢?
还是该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或者是该摆出帝王的架子,先封赏他一番?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然而,秦绝并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收回马鞭,用那根鞭梢轻轻拍了拍姬明月那脏兮兮的脸蛋,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调戏一个青楼女子。
「哟。」
秦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晃眼。
「这不是咱们大周的天子陛下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姬明月的心里。
「怎么跪在这儿了?」
「地上凉,也不怕得风湿?」
「还有这脸色……啧啧,有点差啊。」
秦绝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看来这几天的土吃得挺饱?」
「噗——」
姬明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刚才那点劫后余生的感动,那点看到救星的悸动,在这一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混蛋!
这个小混蛋!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跟朕说话?!
姬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想骂人,想拔剑,想把眼前这张笑得无比欠揍的脸撕碎。
可她不敢。
因为她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命,就捏在这个少年的手里。
他想让自己生,自己就能生。
他想让自己死,自己连多喘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和那倔强地瞪着秦绝的委屈眼神。
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欺负了,却又不敢反抗的小猫,只能呜呜咽咽地亮出自己毫无杀伤力的爪子。
「哟,还瞪我?」
秦绝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那身暗红色的战甲在落地时发出「铿锵」的脆响。
他走到姬明月面前,虽然身高还差了她半个头,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却压得姬明月喘不过气来。
「眼睛瞪得挺大,是想用眼神杀死我吗?」
秦绝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姬明月那张沾满污泥的脸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检查一块猪肉。
「可惜啊,眼神是杀不死人的。」
「不然,朕早就被你瞪死八百回了。」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指尖沾上的黑泥,嫌弃地皱了皱眉。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秦绝后退一步,双手抱胸,像个挑剔的监工,把姬明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得能种地。」
「这金甲……啧啧,都快成铁锈甲了,上面还有个脚印子,是哪个蛮子的?」
「还有这股味儿……」
秦绝捏着鼻子,一脸的浮夸,「陛下,您这是掉进茅坑里了吗?」
姬明月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太羞辱了。
太欺负人了。
她堂堂女帝,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更让她绝望的是,秦绝说的……全都是事实。
她现在就是这么狼狈,就是这么不堪。
一个是一身戎装丶纤尘不染,如同神魔降世的少年霸主。
一个是被困死地丶浑身泥污,连乞丐都不如的亡国之君。
这种强烈的对比,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剐着姬明月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姬明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如此羞辱朕?」
「羞辱你?」
秦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陛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这叫实话实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那是红薯早上刚给他熏过香的。
手帕上还绣着一朵精致的红梅,香气清冽。
秦绝并没有自己用,而是把手帕扔在了姬明月怀里。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块抹布。
「擦擦吧。」
秦绝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脏得跟个小花mèo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北凉王府虐待俘虏呢。」
「你……」姬明月捏着那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手帕,气得浑身发抖。
「你才是猫!你全家都是猫!」
可骂完,她还是忍不住把那块香喷喷的手帕贴在了脸上。
那柔软的触感,那清冽的香气,让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
「别磨蹭了。」
秦绝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我救了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姬明-月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
他还是要提那个条件吗?
当着这几十万人的面?
「那个……朕……」
「朕什么朕?那是朕说的话吗?」
秦绝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忘了我教你的规矩了?」
姬明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朕……我……」
「算了。」
秦绝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今天就先放过你。」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土木堡外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秦绝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脸擦乾净,跟上来。」
「我倒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把这大周江山,一步步作没的。」
「还有……」
秦绝顿了顿,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别忘了,你还欠我三声好哥哥呢。」
「等打完了仗,咱们……连本带利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