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那是大地在呻吟,是山川在颤抖。
北凉城的四座城门,此刻就像是泄洪的闸口。
黑色的铁流,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喷涌而出。
马蹄铁凿击着冻土,发出的声音比雷鸣还要沉闷。
几十万大军的行进,带起的烟尘遮蔽了正午的阳光。
整片天地,仿佛瞬间从白天进入了黑夜。
秦绝骑在雪龙马王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汇聚成海的杀气。
那是被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北凉刀,终于出鞘时的锋芒。
「世子。」
陈人屠策马跟在半个身位之后。
这位被称为「白衣兵仙」的杀神,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不解。
他看着前方那漫漫征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咱们……真要为了那个女人去拼命?」
陈人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个姬明月,以前没少给咱们使绊子。」
「断咱们的粮,封咱们的路,还派刺客来杀您。」
「就在几天前,她还想拿大义压咱们,想让咱们去当炮灰。」
陈人屠摸了摸鼻子,有些愤愤不平。
「现在她被围了,喊了一声哥哥,咱们就屁颠屁颠地去救?」
「这买卖,是不是有点亏?」
在他看来,让北莽把大周灭了,然后北凉再出兵收拾残局,岂不是更稳妥?
何必急于这一时?
秦绝勒了勒缰绳,让战马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他侧过头,看着陈人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陈啊,你觉得我是那种怜香惜玉的人吗?」
「不像。」陈人屠老实摇头,「您像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这就对了。」
秦绝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姬明月那条命,在我眼里,还不如我马槽里的一根草料值钱。」
「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让她喊哥哥,只是为了羞辱她,是为了把大周皇室最后的遮羞布扯下来,给天下人看。」
「那您为什么……」陈人屠更糊涂了。
既然不在乎她的死活,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甚至是倾巢而出?
秦绝抬起手,手中的马鞭指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隐约可见烽火狼烟。
「老陈,你往南边看。」
秦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很沉。
「那是中原。」
「是咱们汉人的花花世界。」
「那里有苏杭的丝绸,有蜀地的锦缎,有读圣贤书的书生,有穿罗裙的姑娘。」
「虽然那个朝廷烂透了,虽然那个皇帝蠢透了。」
「但那里的百姓,跟咱们是一个祖宗,说的是一样的话,写的是一样的字。」
秦绝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可现在,北莽那帮蛮子进去了。」
「他们不种地,不织布,不读书。」
「他们只会杀人,只会抢劫,只会把咱们的文明踩在脚底下,变成一地烂泥。」
秦绝转过头,死死盯着陈人屠的眼睛。
「老陈,你想像一下。」
「如果让那帮蛮子坐了江山。」
「以后咱们的子孙后代,是不是都要剃了头发,留着那丑陋的金钱鼠尾辫?」
「是不是都要脱了汉服,穿上那种带着腥臊味的羊皮袄?」
「是不是都要忘了祖宗的文字,去学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蛮文?」
陈人屠浑身一震。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听懂了秦绝描绘的那个画面。
那是……亡国灭种!
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屈辱!
「不!」
陈人屠下意识地吼了一声,手里的凉刀猛地出鞘半寸,「老子不答应!」
「去他娘的羊皮袄!谁敢让老子剃头,老子砍了他全家!」
「这就对了。」
秦绝笑了,笑得有些冷,又有些狂。
「我救的不是姬明月。」
「我救的,是这汉家的衣冠!」
「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只能姓秦,或者姓姬,甚至姓赵钱孙李都行。」
「但绝不能姓拓跋!绝不能姓耶律!」
「那是我的地盘,是我的后花园。」
秦绝猛地一挥马鞭,声音铿锵有力:
「我的东西,就算是烂在锅里,也轮不到外人来伸筷子!」
「谁敢伸手,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谁敢呲牙,我就把他的牙全拔光!」
这一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周围的将领耳中。
霍疾听到了。
那些千夫长丶万夫长听到了。
原本,他们对于这次出兵,心里多少还有点疙瘩。
毕竟是为了救那个一直针对北凉的女皇帝,大家心里都不爽。
可现在,不一样了。
性质变了。
这不是去救驾,不是去当忠臣孝子。
这是去保卫自己的祖宗牌位!
是去维护自己作为一个汉人的尊严!
「世子说得对!」
一名满脸横肉的偏将怒吼一声,「咱们的婆娘孩子,凭什么让蛮子糟践?」
「杀蛮子!保衣冠!」
「这天下是咱们的,轮不到那帮畜生撒野!」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战意,在军队中迅速蔓延。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因为军令丶因为利益而战。
那么现在,他们多了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
这种东西,能让人忘记生死,能让人变成疯子。
「轰——!」
大军行进的速度,在这一刻竟然又快了几分。
那种沉闷的马蹄声中,多了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决绝。
秦绝感受着身后那冲天的气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思想工作的威力啊。」
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打仗,光有刀是不行的,还得有魂。
现在,魂有了。
剩下的,就是杀戮了。
「世子,前面就是点将台了。」
红薯骑马赶了上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高台。
那是北凉军出征前,最后一次集结的地方。
也是秦绝为这次灭国之战,准备的第一个舞台。
「好。」
秦绝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他看着那座用黄土夯成的高台,看着台下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秦」字大旗。
「那就停一下吧。」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支即将横扫天下的军队,到底长什么样。」
「也让那个还在土木堡里瑟瑟发抖的女帝知道……」
秦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救她的人,不是什么大周的忠臣。」
「而是一群……」
「比蛮子还要凶恶一百倍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