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后花园凉亭,温度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低上八度。
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没人动一口。
秦绝站在亭子口,进退两难,只觉得头皮发麻,两腿发软。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哪怕是他当年面对北莽十万大军时,都不曾有过。
「世子爷,您回来了?」
红薯率先开口。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杯盖轻轻刮着茶沫,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微声响,听得人牙酸。
「听说前院挺热闹?」
红薯眼皮都没抬,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咱们世子爷现在可是香饽饽,全天下的女人都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呢。」
「咳咳。」
秦绝乾笑两声,背着手往里挪了两步,试图用气场镇住场面。
「都是些庸脂俗粉,哪能跟家里的姐姐们比?」
「是吗?」
鱼幼薇怀里的猫「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
这位昔日的花魁娘子,如今养尊处优,越发显得慵懒迷人。她剥了一颗葡萄,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喂给了怀里的猫。
「世子爷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群只能待在后院的金丝雀,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哪能啊!」
秦绝额头冒汗,「你们是明珠,是珍宝,外面的那是烂泥巴。」
「既然是珍宝。」
一直沉默的青鸟突然开口。
她没看秦绝,而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那杆「刹那」枪。白布擦过枪刃,寒光一闪,映照出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那世子觉得,哪一颗最珍贵?」
致命题。
这是真正的送命题。
秦绝咽了口唾沫,求救似的看向角落里的南宫仆射。
这位武痴大姐正抱着双刀闭目养神,感应到秦绝的目光,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无聊。」
南宫仆射吐出两个字,然后重新闭上眼,「一群弱者,只会争风吃醋。真正的强者,从不在意名分。」
虽然她在鄙视,但那只握刀的手,明显紧了紧。
「怎么就无聊了?」
红薯把茶杯往桌上一重重一放,「哐当」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她站起身,那股掌管北凉商业帝国的女王气场瞬间爆发。
「王爷既然发话了,这事儿就得有个章程。」
红薯目光灼灼,直逼秦绝:
「世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奴婢伺候您十年,从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开始给您洗澡丶穿衣丶喂饭。这府里的大小事务,哪一样不是奴婢在操持?」
「论资历,论情分,奴婢自问不输任何人。」
红薯往前一步,红裙曳地,气势逼人:
「这大房的位置,难道还要让给外人?」
「你说谁是外人?」
青鸟手中的长枪猛地顿地,枪尾入石三分。
她站了起来,身姿笔挺如枪,眼神锐利如刀。
「这十年,世子出生入死,哪一次不是我护在身前?」
「燕门关外挡刀,落凤坡前杀敌。我的命是世子的,世子的命也是我护下来的。」
青鸟冷冷地看着红薯,「你会算帐,你会管家,但你能替世子挡下陆地神仙的一击吗?」
「挡刀我也会!」
红薯不甘示弱,「但我更知道怎么让世子过得舒服!你只会杀人,难道让世子以后天天睡在死人堆里吗?」
「你!」
「怎样!」
两女针锋相对,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四溅。
鱼幼薇在一旁掩嘴轻笑,看似在劝架,实则在拱火:
「哎呀,两位姐姐别吵了。要我说,打打杀杀多不雅,管家算帐也太累。世子爷喜欢的,那得是知情识趣丶能红袖添香的解语花,对吧?」
她冲秦绝抛了个媚眼,魅惑天成。
秦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像是有三千只鸭子在耳边叫唤。
这哪里是选大房?
这分明就是逼宫!
「世子!」
红薯和青鸟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喝道:
「你说!到底选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绝身上。
包括一直在装睡的南宫仆射,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秦绝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选红薯?青鸟肯定要暴走。
选青鸟?红薯估计能把他的私房钱全扣了。
全都选?
那就是火上浇油,当场分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绝的余光瞥见了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苹果。
这丫头今年十二岁了,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也出落得亭亭玉立,那双粉红色的眸子依旧透着股天然的呆萌。
「救星啊!」
秦绝眼睛一亮,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小苹果身边,一把将这个正在发呆的少女揽进怀里。
「选什么选!你们在说什么胡话!」
秦绝一脸的义正言辞,指着怀里一脸懵逼的小苹果:
「没看见还有孩子在场吗?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才十六!她才十二!」
秦绝揉着小苹果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成了鸡窝,语气悲愤:
「我们都还在长身体!这种大人的龌龊事,能不能等我们长大了再说?」
「小苹果,你说是不是?」
小苹果眨巴着大眼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爹」问话了,那肯定是对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说道:
「是!哥哥说得对!我们还要长身体,要吃肉!」
全场静默。
红薯和青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和好笑。
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秦绝以为逃过一劫,正准备擦擦冷汗的时候。
「报——!!!」
一阵粗犷丶豪迈,且带着浓浓血腥气的大吼声,直接穿透了后花园的院墙,震得树叶乱飞。
「轰!」
月亮门被暴力推开。
一身戎装丶浑身挂满甲胄的陈人屠,像是一辆人形坦克般冲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战争狂人特有的亢奋光芒,完全无视了院子里这诡异的修罗场气氛。
「世子!大喜!大喜啊!」
陈人屠手里挥舞着令旗,声音大得像打雷:
「军演准备就绪!」
「一百万!整整一百万虎狼之师!已经全部集结在城外大草原上!」
「陌刀如林!铁骑如海!连公输老头的新炮都拉出来了!」
「将士们都在等着您去检阅呢!那场面,啧啧,真他娘的壮观!」
秦绝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这哪里是陈人屠?这分明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好!太好了!」
秦绝猛地推开怀里的小苹果,大笑三声,身上的颓势一扫而空。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还是打仗好玩!还是军营亲切!」
他大袖一挥,看都不看身后那几个表情各异的女人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陈人屠走去。
「老陈!备马!」
「走!咱们看阅兵去!」
「让那帮娘……咳,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才叫男人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