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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富察.晞宁80(第1/2页)

    临行前夜,弘谛站在养心殿里,把一摞批好的折子交给怡亲王。

    怡亲王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这些日子批的折子,比臣预想的要好。”

    “二伯也这么说。”

    弘谛顿了顿,“十三叔,阿玛头一回监国的时候,多大?”

    怡亲王想了想。

    “圣祖三十五年,皇上那年十九岁。”

    “十九岁。”

    弘谛重复了一遍,“我今年十三。”

    “殿下十三岁批的折子,比皇上十九岁批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低声说下去,“皇上小时候,没有殿下这么好的师傅。”

    十月初,龙船沿着运河南下。

    两岸的稻田已经收割,田野空旷辽阔,偶尔有一两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升起。

    晞宁坐在船窗前,看着岸上的景色往后退去。

    她想起小时候听阿玛说江南富庶,运河两岸都是鱼米之乡。

    如今亲眼见了,比想象中更安静些,也更有烟火气。

    雍正从舱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

    “看那些稻田,北方的稻子早收完了,南方的还在打场。”

    雍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岸上几个农人正弯着腰收拾晒谷场上的稻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小时候跟着圣祖爷南巡,头一回看见江南的水田。

    还问圣祖爷,南方的田里怎么那么多水,不怕稻子淹死。

    圣祖爷说,稻子不怕水,怕旱。

    南方种的是水稻,北方种的是旱稻。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稻子还分水旱。”

    “那时候你问圣祖爷,他怎么答?”

    “圣祖爷说,你是皇子,该知道的不是稻子怎么种,是稻子怎么收。

    后来我才知道,不知道稻子怎么种,就不该收那么多税。”

    晞宁转过头看着他,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他伸手替她掖到耳后。

    她没有说话,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和他一起看着岸上的稻田往后退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无名指上戴着皇后宝册的印戒,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她不是那种明艳的长相,清冷安静,像枝头的白梅——他头一回在大觉寺见她,就是这样觉得的。

    那时候他站在侧门阴影里,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只知道那姑娘跪在佛前,手里攥着一串乌木手串,香烟绕在她身边,清清冷冷的。

    那一眼,他只想了一件事——查清她是谁家的,让她入宫。

    后来他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三更,她在屏风后面歪在榻上看书等他。

    有时候他批完了走过去,她已经睡着了,书滑在地上。

    他替她捡起来盖好薄毯,她会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靠,蹭一蹭,继续睡。

    “胤禛,你看。”

    她忽然抬手指向岸边。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岸上有个孩子骑在牛背上,正朝龙船挥手。

    “等弘谛大了,让他也来江南看看。看看稻子怎么种,看看税是怎么收上来的。”

    “好。”他说。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事。

    装着他,装着三个孩子,装着承乾宫的梅树,装着这天下。

    她从来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做针线。

    把他的袖口磨破的地方补好,把孩子们磨破的衣裳补好;

    把他在朝堂上磨了一整天的脾气和不耐烦一起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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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他下朝回来心里压着火,进了暖阁看见她在灯下做针线,那股火自己便灭了。

    他不说,但他知道,她是他的药。

    病了要吃药,累了要吃药,烦了也要吃药。

    他这辈子离不了这味药。

    在杭州住了数日,又去苏州住了几日,最后到了南京。

    报恩寺的琉璃塔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秦淮河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

    晞宁站在塔下仰头看了很久,久到雍正忍不住把她拉走了,说再站下去脖子要断了。

    在南京的最后一夜,他们宿在秦淮河畔的一处行宫。

    入夜后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丝竹声远远传来,隔着半条河,听不真切。

    晞宁推开窗,看着河上的灯火,忽然说想坐船。

    雍正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吩咐苏培盛备船。

    苏培盛愣了一下,说皇上这么晚了外头起风了。

    雍正说那就多带件氅衣。

    那夜秦淮河上便多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船尾一个艄公慢慢摇着橹,船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件氅衣裹着两个人。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桂花酒香。

    有画舫从旁边经过,船上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晞宁靠在雍正的肩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胤禛,你说再过些年,等弘谛能独当一面了,咱们搬到江南来住吧。”

    “搬到江南?”

    “就住秦淮河边,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后,搬到江南来住,朝政怎么办。”

    “那时候弘谛早就能自己理政了,你还在操心朝政。”

    “你说得对。”

    他把她身上的氅衣拢了拢,“那就搬到江南来。

    秦淮河边买个小院子,每天傍晚坐船看灯。

    不看灯的日子,就在院子里种梅树。”

    “紫禁城的梅树谁来管?”

    “赵安。”

    “赵安那会儿怕是已经走不动了。”

    “那就让他的徒弟管,总之不能把梅树搬过来,太大了,搬不动。”

    他想了想,“移几株新苗过来,重新种。”

    晞宁笑了。

    她靠在他的肩上,没有再说话。

    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船头那盏灯还在亮着。

    艄公慢慢摇着橹往回走,桨声欸乃,混在秦淮河的水声里。

    她想起从前的很多事——

    大觉寺的梅树,承乾宫的梅树;

    天津卫码头上的海风;

    养心殿御案底下有搭积木的弘谛,她怀里抱着算盘。

    她曾经以为,进了宫便是高墙深院,一生出不去了。

    后来他牵着她的手,从紫禁城走到圆明园,从圆明园走到天津卫,从天津卫走到江南。

    如今满世界都是她的家。

    夜风渐起,画舫上的琵琶声停了。

    艄公将船靠了岸,雍正先下了船,转身伸手扶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紧了,扶着她稳稳当当地上了岸。

    苏培盛在岸上候着,手里抱着氅衣,见了他们也不说话,低头跟在后头。

    行宫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