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无名向来淡泊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被说中了,羞的。
前辈这话,虽糙,却……真特么在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风云两家深知江尘喜静,不便久留,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临走前,步天特意跑了趟后山竹林,跟师姐江清歌道别。
推开竹门,一道白衣身影正在院中擦拭长剑,晨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如玉如雪。
「师姐,我要下山了。」步天站在门口,抱拳行了个礼。
江清歌头也不抬,指尖沿着剑脊缓缓滑过:「走啦?」
「嗯,不能老待在这儿打扰师父。」步天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师姐,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
「谢什么。」
江清歌语气淡淡的,像是提起天门那趟差事全然不当回事。
她抬起头,目光在步天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一走,小师弟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师姐呀?」
她搁下长剑,起身走近,一双妙目盈盈若水,眨也不眨地盯着步天。
步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呃……这得看爹的安排……有空我一定回来看师姐。」
「有空?」
江清歌轻笑一声,伸出玉指,动作轻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襟。
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带着晨露的微凉。
「说话要算话哦,要是让师姐等太久……」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师姐可是会生气的。」
步天哪经过这阵仗,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直接撒腿就跑。
「师姐保重!我先走了!」
看着他那落慌而逃的背影,江清歌倚在竹门边,抱着手臂,笑盈盈地拉长了声音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小师弟——你要快点长大哦——!」
远处的步天正埋头狂奔,听到这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个狗啃泥。
他吓得连头都不敢回,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影了。
江清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走回院中,拾起长剑,继续擦拭。
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收回去。
山门外,无名也随风云众人一道离去。
众人走后,后山重归清幽。
江尘独坐精舍,遥望海域,嘴角微扬。
至于江逸丶江瑶两个小的,平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天在江湖上到处晃荡。
江尘向来不管,只要不滥杀无辜,随便他们折腾。
「惊瑞屠龙?帝释天啊帝释天,你还是太谨小慎微了。」
帝释天苦等惊瑞之日,只因那一天是神龙的虚弱期。
只有在神龙最弱的时候,活了两千年丶惜命如金的帝释天才有信心去屠龙。
但在江尘眼里,这简直是个笑话。
「何须等到神龙虚弱?又何须集齐什么七把破铜烂铁?」
江尘缓缓起身,白衣胜雪,无风自舞。
「趁着帝释天还在做梦,这龙元,我先笑纳了。」
他心念微动,身形凭空消散,如云烟融入虚空。
浩渺烟波之上,万顷碧涛。
放眼望去,百舸争流,旌旗蔽日。
有朝廷的铁甲巨舰,也有江湖各派的楼船快舟。
全是冲着那传说中的神龙来的。
一艘混杂了好几个小门派的巨舟甲板上,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到处都是喝酒划拳的江湖汉子,腰间别着刀剑,嘴里吹着牛逼,一个个仿佛自己就是天下第一。
海风咸腥,桅杆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江尘身影悄然出现在甲板一角,像本来就站在那儿一样,周围没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他轻拍身旁一个靠着栏杆猛灌酒的汉子,笑着问道:
「兄弟,哪个门派的?」
那汉子正喝得兴起,被拍了一下,有些不满地转过头。
但见江尘虽一身白衣,却没那种世家公子的傲气,便也不见外,打了个酒嗝,随手抄起脚边一坛还没开封的烈酒,豪爽地递过来。
「明剑堂的!兄弟你呢?」
江尘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随口胡诌:「古墓派。」
「古墓派?」汉子一愣,随即大笑,「听着像是个倒斗摸金的行当啊!」
江尘嘴角一挑,没接话。
明剑堂……
他脑海中浮现一段前世的记忆。
这个明剑堂,后来好像因为强掳了一个叫小梅的女子,惹怒了神将,被灭了门。
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碰上这倒霉门派的弟子。
汉子显然不知道自家门派将来有多惨。
 他一只脚踩在船舷上,随着船身在海浪中上下起伏,身子晃了晃,一手死死撑着栏杆,另一只手遥指茫茫大海。
胡子上还挂着琥珀色的酒沫,满脸通红,满眼都是狂热的憧憬。
「兄弟,你说咱们这次要是真找到了神龙,哪怕只分到一丁点龙血丶龙肉……是不是就能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了?」
他说着,猛地灌了一口酒,因为激动,酒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
「到时候,老子也要做那人上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江尘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痴不痴?
确实痴。
就他那点本事,别说争龙元了,神龙打个喷嚏都能弄死他十回。
可这江湖里头,谁不痴?
从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到威震一方的霸主,哪个心里没藏着一个「天下第一」的梦?
谁不想长生不老,俯瞰众生?
明知飞蛾扑火,还是前仆后继。
这就是江湖。
这不是江尘的梦想,但这不妨碍他敬这汉子一杯。
「好志气。」江尘举起酒坛,跟那汉子重重一碰。
「砰」的一声,两坛酒撞出飞溅的酒花。
江尘仰头痛饮了一口烈酒,任由喉风辛辣,朗声笑道:
「人要是没点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来,敬你的……人上人!」
「哈哈哈哈!说得好!跟咸鱼没区别!」
汉子高兴坏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江尘肩膀上,震得江尘衣袖一摆。
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古墓派」兄弟虽然看着斯斯文文的,但这股子豪爽劲儿,简直太对胃口了!
「兄弟,还没请教大名呢?」
汉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大声问道。
江尘放下酒坛,目光穿过层层海浪,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没多久,那汉子就喝得不省人事,靠着栏杆睡了过去。
鼾声如雷,把旁边两个正在吹牛的江湖客都给震了一激灵。
梦话里头,全是痴心妄想:
「小翠……等我……等我做了人上人……就回去娶你……」
那张憨傻的笑脸,好像在梦里已经如愿以偿了。
江尘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船头。
海风灌满衣袍,白衣如帆。
茫茫大洋深处,一座孤岛像海上仙山一样,藏在层层云雾之中。
岛上植被葱郁,怪石嶙峋。
山脚下,几百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炊烟袅袅,人来人往。
渔民有的在织网,有的在晒海货,孩子们光着脚在礁石上追逐打闹,笑声被海风送得老远。
这里,就是湖心岛。
也是传说中,神龙栖息的地方。
岛中央,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山顶像个火山口,里面赤红一片,居然是一方巨大的火湖!
滚滚岩浆翻腾,热浪滔天,方圆足有数十里。
即便站在山脚,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热气,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一道白衣身影悄然出现在山巅嶙峋怪石之上,俯瞰着山下宁静祥和的渔村。
江尘负手而立,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淡漠。
「水族……」
他轻声呢喃,目光穿过云雾,落在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
这些人,就是「水神老祖」的族人。
祖祖辈辈守在这里,把神龙当图腾供着,当守护神拜着。
在他们心里,神龙至高无上,保佑水族风调雨顺,永享太平。
可谁知道,这所谓的「守护神」,不过是一头嗜血凶兽。
「一群可怜人。」江尘摇了摇头。
前世的记忆里,水族的下场惨得很。
为了拦住来屠龙的人,他们拼了命用血肉之躯去挡绝世高手,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以为自己在守护神灵,实际上不过是在助纣为虐。
最讽刺的是,那个被他们当神一样供着的「水神老祖」,最后居然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神龙一口吞了。
愚忠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悲。
「不过……」
江尘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赤红火湖。
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微微发烫,他却浑然不觉。
眼中精光一闪。
「这龙血,确实是好东西。」
当年那个水族族长,就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沾了点龙血,直接脱胎换骨,不但开了窍,还自创了《水神诀》,一下子成了能镇压一个时代的绝顶高手。
可见龙元里蕴含的能量,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既然来了,就别惊动这些人了。」
江尘心念一动,眼中隐隐泛起一道神光。
目光瞬间穿透万丈岩浆,直达湖底。